三次葬礼   雪柚

童年至今，家族中有四位陆续离去，但由于年龄尚小，只参加了其中三位的葬礼。并留下了或深或浅的一些印象。

第一次是在七岁，曾外祖父过世。和四岁的表妹茫然地穿上白袍围着转圈，甚至是带着几分好奇地向白布下的鲜有谋面的脸孔张望。表妹可能是太小，又感觉昔日里稳重的大人们此时都如自己一样绕着转起圈来了，忽而笑起来。我有些惶然地看着大人们，身为曾外祖父长女的外祖母平和地微笑着，其余的子女们也都未显怒色。表妹转向我，笑出了声音：“……转圈圈！”外祖母便也轻轻地笑了，带着眼角刀刻般的皱纹，双手虔诚地合十，朝向她的父亲，晃几晃。其他的大人并也笑了，是断断续续的，仿若有些叹气的意味，于是我竟也笑起来。

第二次不过隔了一两年。是曾祖母。曾祖母已年逾九十，是祖父的养母，一个人住在狭小的车棚里。车棚里环境并不好，至于父亲为何不让她搬上来住，仍不得而知。或许是楼层太高？又或者是？我希望是出于前一种原因。那天曾祖母搬回老家去了，像是接到了什么预兆一样，不出一个星期，父亲接了片刻电话便向着我们喊道：“你阿太走了！”我并不知“走了”是离世之意，还以为那只是单纯的离开，便答：“我知道啊！”把一众人吓得不轻。在前往老家的途中，祖母忽然将我拉到一边，神秘地向我宣布：“你今天有一个任务…...”于是我听后便很兴奋。当葬礼上祖母用手势示意我上去时我几乎是小跑前去的。按照流程我应当合手拜三拜，可祖母嘱咐我的话让我心中如揣着什么惊天大事，显出一副很了不得的样子，大幅度地跪下向曾祖母磕了三个头，转身向祖母跑去，好像刚刚做了了不起的事，快乐而又自豪，祖母也是笑着的，旋即领我到房内讲故事，尽是对童年的回忆，一直讲到晚上。我依稀记得那晚摆了两个圆桌的宴席，我尝到了一种奇特的笋之类的小菜，可是从那之后竟再也没有看到过了。那晚的笋是香甜的，前几年见到水煮笋便去尝，真麻！母亲觉得好笑：“笋本来就是苦涩的啊。”可在我记忆中始终是有这么一份滋味的。晚上守灵的时候全院就我一个小孩，我也不觉得害怕，看着曾祖母生前的一些好友亲人进进出出，不曾落一滴泪。那一夜，祖父的兄弟们有些醉了，和祖父一起讲了好多革命故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第三次竟先轮到了祖母，我十四岁不到。母亲叫我从班里出来，火急火燎地拨通电话，那头却传来一声“已经去了”，于是又让我糊里糊涂地回去。祖母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也都有准备，可踏着一路悲声走进祖母的灵堂却发现寂静如水时内心还是涌起一丝悲凉。祖父掀起那块麻布让我看看祖母：“过苦日子的时候你都在，要享福了你却走了……”可能是由于光线，祖母的脸不再慈祥，我不由得一震。随后的几天便是各路诵经人和道士，敲敲打打，献些祭酒并上摔盆。”这就摔了？”姑丈看着那瓦盆似是想说什么，父亲将它碰一声掼在石头上，顿时满地的碎片：“得摔。”姑丈没话可说，深吸了一口气，看看碎片和父亲，喃喃道：“对，得摔。”

这样的日子进行到倒数第二天，门口突然涌进一大群人，称是祖母的亲戚。我看着这群生面孔，觉得这是我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将是最后一次。他们的声音嘈杂而吵闹，打破了这里的秩序与宁静。我们围成一个圈，在指示下又转了起来，小时候的记忆霎时冲出，我向身后望去，望不见那个引导我叩拜的祖母。视线拉回，险些撞在一个东西上，竟是手机的摄像头。不知其称谓的一个所谓“亲戚”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把一个人最后的体面拍成视频！我几次经过，无数次想冲上前抢夺那只黑洞洞的摄像头，但终是懦弱。他便一直得意地拍着，拍到最后那天送祖母上山。那群“亲戚”不停地喧闹，早已等得不耐烦，可实际上他们不过来了几刻钟。凌晨四点火化时祖父的姐姐象征性地哭了两声，后来也停住了，自那刻开始的寂静被他们打破。我抱着一张黑白照片，如此轻，最后只折合成石碑上的几个字，代表她的一生，证明她曾存在过。身后还有一支队伍，打头的是一个小男孩，只有七八岁，神情并无悲伤，同我那时一样带着几分好奇。不知为什么我从祖母去世起就一直没有过半点悲惧，虽是平静，但终不能与儿时一样了。外祖母他们也来了，默默地在一边帮忙举着东西，直到那个小盒子——黑色的，松木的，带着柔和的线条，被放进墓穴里，姑姑叫了一声：“妈哎，住新房子喽！”那群亲戚有些肃然了，一声不发地下山。我走在后面，那副棺木的材质——松，祖母的名字里也是个 “松”，可都早早地深眠于地下了。祖父对父亲说：“我以后也埋这里。”父亲擂了祖父一拳：“爸，别瞎说！”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一只绿色的蝈蝈，缺了一条腿，趴在碑上，跳走了。

下山后送走了那些亲戚，生活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三次葬礼，每一次，都是如此。
第二篇随笔，也是最后一篇（因为单休。）捞石泥喂身末曲啸碎币啊？啊？！啊？？？？！！！！
那个拍视频的我终于能公开骂你了，什么人啊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