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雪柚

前言

这整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荒唐。

但那块碑,是确实存在的。不过下面压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张字条。

“我走了,这是糖糖。大名唐棣,照顾好她,记得以后告诉她真相。”

没人知道他这个文盲是在哪里学会的写字。

这样看来,即便是事实,也是荒唐。

一.唐家村

从前有个唐家村。

唐家村的村长叫唐塞。据说他父亲是在边塞战死的,正是因此他才被送进富贵人家子弟才能上的学堂,也正是因此她母亲才给儿子起的这个名。

唐塞。边塞的塞。

可是后来大家都叫他唐塞。

阻塞的塞。

好吧,我们是后人,姑且让我们也这么称呼。

唐塞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唐突,小女儿唐娣。

“村里传统,起名儿翻字典,”唐塞半低着头,“我儿这名好,我第一回就翻到的这个字,一眼就相中了,欢喜的很,就盼着我儿突出,厉害呢。我这大儿子,莽莽撞撞的,但我就不信他真没一个突出的点,”唐塞捋着胡子,“我以后还指望他养我呢。”

“女娃嘛,作为村长,可是要带头革除重男轻女的风气的。但是村里传统不好背叛,女娃要弟,就把‘要’去掉,再把‘弟’换成‘娣’了。”

他没说自己只翻了“di”的那几页。

他也没说自己第一回翻到的是“棣”。

唐突和唐娣,两个读书人。这在村里是前所未闻的。一家供两个孩子上学,还有一个是女孩。

可惜唐突没考上大学。

“臭小子,真没出息,”唐塞笑着喝道,“回家跟爹学种地去!”

只不过这笑是装出来的,但也不对着唐娣。

二.婚事

唐娣读大学时爱上了一个人,隔壁农林学院的,恰好,也是隔壁黄家村的。

那人的名字是黄平。

唐突几次三番朝着妹妹带来的男孩甩脸子,他恨唐娣,恨她不能像别人的妹妹一样替自己挨打,恨她不叫招弟来弟,恨她念了书还敢朝自己还手,恨她能这么自由地带一个人回来。

他梗着脖子:“爸,妹妹嫁个农民?”

“农林学院的。”

“那就是农民,”唐突得寸进尺,立刻补上话来,“妹妹一个学堂里出来的人,又嫁个农民?”“爸,您再看看他的名字,‘平’,您就不怕他这“平”会掩盖我的……我们的‘突’?”

唐塞动摇了。

“黄家村的......离城近啊,可是好地方,唐要弟......唐娣......你妹妹,要是能去那个村,就不愁以后会再来烦我们了。”

“我就是喜欢黄平!”唐娣的声音还在耳边刺耳地响着,唐突攥紧了拳头。

隔天唐塞上黄家村去了,黄家人态度不错,答应给足彩礼钱。“我们黄家虽说就是个商家,但是我们可是靠诚信出名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唐突还要说什么:“那至少......爸,您是村长啊。”

“嗯......”唐塞不置可否。

“那好歹得让他入赘吧?不然配不上您的村长身份啊。”

“我愿意!”黄平激动地说。

唐突哑了。

可是这下轮到黄家人不答应了,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说入赘就入赘?“不行!不行!我儿子再怎么样也轮不到这个地步!您一个当村长的!怎么......”

“不是,不是,别误会啊,”唐塞赔笑,“主要是我这儿子嘛,眼见着妹妹结婚喽自己还光着呢,就想......”

“有办法,我黄家二丫头许给您!一个赔钱货,也不值多少钱,彩礼照着给就好了,多给是您造化,少给我们也不嫌弃。丫头子,巴不得趁早送了人呢。”

没法再说什么,这句话正正好好,戳在唐家父子心上。

于是两场婚事就这样排下来,唐家先摆的宴席。红花洞房大花的轿,织布女嫁个庄稼汉。村长家的喜事谁不来,来了总得随上点份子,新郎官唐突就站在新洞房门口笑嘻嘻地一个一个收。大花轿抬进来,黄家女哭哭啼啼,自己芳龄十七,怎的就这样被换得一笔彩礼和弟弟们的几件新棉服?可她也只能哭到散场,待人家走尽,唐突就收起了笑容,一拳砸在黄家女背上:“混账东西,一个清静日子也不给老子过!”红花洞房的门被摔得巨响,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黄家女的号哭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黄家,两个大学生,虽说两人要暂住在村里,但婚礼却还是按照城里的标准,办在黄家村宴客用的大饭店里,清清爽爽。黄平端着酒杯给唐家父子敬酒,唐塞喝得满脸通红,唐突的手攥得那擦得干干净净的高脚杯几近爆裂。

这,这高脚杯,这白桌布,这透亮的纱,这八个海碗的大菜......

凭什么是那女娃?

三.生

唐突丢下哭着的女儿们下地去了。

黄村的一户人家里传来了男婴有力的啼哭声。

孩子的名字要按照黄村的规矩来起。这一辈的孩子,用父亲的姓作姓,母亲的姓作名。

可是黄平和唐娣都不同意。

因为这样一来他们的孩子就要叫黄唐。

“荒唐”。

唐娣很清楚,孩子如果顶着这个名字出村上大学,会有多艰难。

于是他们给孩子起名叫唐璜。拜伦笔下的唐璜。

“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唐突对着父亲吼道,“违背了规矩!村长家的人,违背了邻村的规矩!”

“可是孩子跟着姓唐......有什么不好。男娃还能传宗接代。”

“你看他们起的名,唐璜!唐璜!浪荡子!我虽说书念得不好,好歹也是知道的!他们自己风流也就算了,还把唐家男儿的名声搞臭了!”

“为什么姓唐!”黄父眼神犀利,“这和入赘有什么区别!”

“因为黄唐这名字对娃娃不好,”黄平跪在父亲面前诚恳的说,“而且,跟着唐娣姓我没意见!”

“黄家就你一条血脉,唐家缺这个吗?”

“唐家人看不起她......我们是大学生,新青年了!那套旧的......”

“那对我们有什么影响!”黄父是喊出来的,“我教了你这么久,商人就应该仔仔细细地计算,让利益最大化......”

“我算过了,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利。”

于是那一天黄平也是这样说的,双手反绑,身旁被强行按在地上跪着的是唐娣。

“为了我们村!它的规矩!它的传统!”

“有些传统早就该改改了!”唐娣尖刻地看着唐突,“我们不是你们的掌上玩物!”

“你再说一遍!”唐突吼道。

“我说又怎样?我曾经以为你悔改了,我叫他们不许欺负阿花妹妹的时候你没拦,我上了学堂你没闹,我以为你是个好哥哥,没想到你不过就是个从小在旧观念里被束缚着的人,一生都脱不开!你还是趁早......”

话还没说完,因为唐突已经率先动手了。紧接着是黄家的人,再是围观的村民们。

唐塞没有动。

“打!打死这对狗男女!”

“什么新青年,分明就是两个伤风败俗的杂种!”

“黄家村和唐家村各打各的!”

“就不该让女娃上大学!”

“她该上!”黄平的喊声淹没在人群里,同时周围又响起了另一个不屈的喊声:“放开他!”

夜深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没爹没妈喽——”

“活该,让他们作。”唐突喝醉了。

“那两个人怎么处理的?”

“山沟沟里扔着呗。”

“孩子叫啥名啊?还叫唐璜?”

“唐璜个屁!贱东西......黄家还不让跟着唐家的姓,说是一会儿要来带走......这我无所谓,不过一个小杂种......就是我家那死女人,不是当初约好结亲的嘛,就因为这事儿,吹了,妈的,一个骗子,他家黄平死了关我什么事,非说是我搅了......那娘们也没用,净会生女娃......老东西真是可恶,还从我这里索要了一大笔钱,说是赔偿......我不过动了那小子一根指头......我那死妹妹,别听她瞎说,我唐突不是这样没骨头的软包子……我爹也是傻子,竟然真的给钱了......”

唐塞靠着墙坐在角落里抽烟,什么也没说。

四.活

那孩子长大了。

在黄家村里。

回娘家了的黄家女养着他。

那一年黄唐十二岁。

“嘿,真给劲!长成大小伙子一个!”黄父远远地走过来,“真不愧是我们黄家的人,干活,算账,样样行,能说会道,比你那几个姐姐强太多!将来肯定是能闯天下的大商人!”

黄唐咧嘴天真地笑了笑:“是啊,我将来必定是要闯天下的!到时候我要做大事业,富甲一方,挣钱养我妈,给我妈治病!”

黄父的脸僵了一瞬。

“所以姥爷,我妈的病到底怎么来的?我爸又到底是谁?在哪战死的?”

黄父的脸彻底僵住了。

“你爸......在边疆战死了,你妈就伤心过度,疯了。你爸......是唐家村的人,你看你的名字“唐”,就是为了纪念你爸。唐家村村长叫“塞”这个名,也是为了纪念在边疆战死的他爹。”

“我想去见见他。我们都是没爹的可怜人。”

“你......你给我记住,千万别去唐家村!”

“为什么?”

“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家里帮你妈把小杂货店打理好就是,别管那么多!唐家村都是虚伪的人......除了你爸。”眼看着小黄唐要哭了,黄父赶紧补上后面这话。他把黄唐架到肩上:“走,咱们出去看店去!算你最爱算的账本本去!”“真的?”“真的,而且今天姥爷不在旁边给你看着,姥爷相信,咱们没读过书的算账能比读过书的还厉害!”

后来黄唐成年了。

黄父和黄家女也相继去世,但都不是自然老去。

黄唐离开了黄家村,他要去干一件大事,他要进城去。

但是他先要去那个黄父不让去的唐家村,去父亲坟头上拜上几拜。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他敲响了唐家村村长的门。

唐塞看到他并没有意外,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苦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小子。你要听真相吗?”

唐突兴奋地抢过话头:“你以为你爹是我们唐家人?放屁!唐家养不出这种废物!你爹那死鬼是你们自己家的人,你那所谓的姥爷的亲儿子,黄平!呸!”他啐了一口,“至于你妈……那蠢猪是唐家的耻辱!唐娣,唐娣,对,我的亲妹妹,贱货!!”

“不——你骗我的!我妈明明是……”

“哈哈哈哈......”唐突放声大笑,“你妈哪里会是她?她不过就是老子的......”

又是话没说完,这次是因为黄唐挥出了拳头。

……

黄唐无声地软倒在地上。

等他重新站起来,他已置身于一个荒芜的小山头之上。

他张开嘴,想大喊一声,嘴里却只飘出淡淡的两个字。

“荒唐。”

从此以后他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他游荡在黄家村和唐家村之间,蓬头垢面,无家可归。

姐姐们代他经营着杂货店,几个女孩,也把生意做得很好。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和黄家女一样得了疯病。

他们从此以后都叫他荒唐。反正他是“疯子”,除了那两个字外,不会有别的回应。

五.死

黄唐一直活到花甲之年。每次他都感觉明天就可以解脱了,梦醒后却还在现实。

那天他穿行在田埂上。

忽而发现田埂边散着一条花裙子。

他以他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一时间风灌进耳朵里,一个男人,两个女人,几个女孩的呼喊声在头脑里盘旋。

“救命。”

原来那只是一个在田埂上睡着的小女孩。

一个老人走过来:“囡囡走啦!”

他慈爱地牵起小女孩的手,鄙夷地看了黄唐一眼。

黄唐想笑,又想哭,但最后他还是只能说出那两个字。

“荒唐。”

他听到自己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惊愕得呆住了,旋即面朝下扑倒在那块曾散过一条花裙子的土地上,痛苦地号哭起来。

可能发出声音的,终究还是那两个字。

很久,那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

可是他没能如愿以偿。他还在这里。

他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暮色里去。

身上还沾着烂泥。

过了几天,他去孤儿院领来一个女孩。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时候这次真的要到了,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他踏上了旅程。

他先是在黄家村,掘开姥爷气派的墓穴,把黄家女乱坟岗里的尸骨挖出来埋进去。

他没有把姥爷扔出来。

然后他盖上土,点上三柱香,长号一声:“荒唐。”

至少他真正想喊的已经在心里喊过了。

接着他给女孩留下一张字条,让女孩去找他的那几个姐姐。

他带着一只珍藏了几十年的小盒子,来到了唐家村。虽说年岁长久,那小盒子却是一点没染上锈污。

按着几十年前唐塞讲过的故事,找到那座山,找到那山沟沟。

黄平和唐娣的尸骨早已不在,那里早已成为戈壁,只剩一地本就在那里的,残土。

他跪下来,用手触摸着岩壁,没有再说什么。

父亲,他想,母亲,我是您儿子,我回来了,我现在还活着,我马上就会来找你们了。

他打开小盒子的盖子,仔仔细细地把那捧残土,一点点拢起来,用颤抖的手,将其悉数倒入那个小盒子里。

可竟连那小盒子的一半都装不满。

“就这样吗?不打算刨一刨我死了的爹的坟?”一个讥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唐转过身向唐突扑过去。

唐突早已是个老人,又因为长期的酗酒,身体早已不似当年,但是那套狡诈野蛮的打法没变。黄唐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集市上,在姥爷身上,在杂货店的记账本上。

唐塞的坟前,经文的灰烬被他们掀起的风尘吹得一抖一抖。

赢他。朦胧间,黄唐在迟缓的扭打和肮脏的骂声中听到一句话。

血要流干了么?

迷迷糊糊地,黄唐看见一只肥硕的,油腻的手伸向他口袋里的小盒子。

他吼出了他自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能说出过的,除了“荒唐”的,另外的话。

“滚!”

两个人一同坠下山崖。

唐突摔死了。尸体横亘在溪水里。黄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抹了一把身上的血,挣扎着站了起来,把唐突的身体踹到了岸上的碎石坑里。

然后他走到稍微深一点的河道边,静等着唐突的污血随水流消逝殆尽。

等到河水足够干净时,他打开了小盒子的盖子。

倾洒,然后是躯体缓缓没入水中。

一个人和一捧残土一起,顺流而下。

那捧土居然没有散开。

后记

“看,糖糖,”几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这里是你爸爸。”

“爸爸叫什么名字啊?”

“来,糖糖跟我念。黄,唐。”

“黄——唐——”

“糖糖真厉害,没有念成荒唐。”

“荒唐是什么啊?”

那女人哑然失笑。

“对了阿姨,爸爸的名字,叫黄唐?是好吃的那种黄糖吗?我们的店里有,甜甜的!”

“甜甜的......对,爸爸的味道,是甜甜的。”

“那妈妈在哪里呢?妈妈是什么味道的呢?”

“糖糖乖,好好读书,阿姨以后再告诉你。”

二十年后。

那块荒山地竖起了一排墓碑。

有一块,不在最中间,不是最高大的,也不是最华美繁复的。

它只是黑色的,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上面是深深的石刻:

“唐璜

生卒年月不详

女儿唐棣叩立”

编辑于2月18日 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