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中)
-if线
-刀子
-特雷西.夏洛特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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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缪尔走了,她甚至几乎没带走任何东西。
几件单薄的衣服,洗漱用品,剩下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留下了,仿佛她抛弃了它们,不要了,任我处置。
我在她走后的那个黄昏,终于留意到了她桌子上的那本《非暴力沟通》,她标记的第十章映入眼帘。
第十章 充分表达愤怒
在我看来,愤怒时我们的思维方式造成的。它的核心是尚未满足的需要。
如果我们能够借助它来提醒自己——我们有需要没有得到满足,而我们的思维方式正使它难以得到满足。
那份愤怒就是有价值的。
一段如她的工作、她的分析那么复杂的理论。
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如果一定要我看懂这段文字,我会向这本书的作者发出诘问:
你写这段文字是为了改善人与人的相处,那为什么看的人。
却还只是看到了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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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我都看那页日历。
她走的那天,我在日历上画了红圈,然后在下个月的同一天,我又画了一个红圈。
然后,她走后每过一天,我都会画一条线。
这间公寓里又只剩我一人,那么就回到老样子。我清除了自己不需要的份量的食材,只留下最简单的几种,把她的东西用一个个箱子收拾起来,堆到储物间。
今天吃土豆白菜,明天吃白菜土豆,后天只吃白菜,大后天只吃土豆。
我一直觉得做照烧鸡肉饭这类复杂工程的菜是很麻烦的一个过程:调汁、腌制、下锅、勾芡、出锅。
对我而言,尽管自己擅长烹饪,但是我还是觉得一道菜只需要第三步和最后一步就够了。
因为我的世界慢不下来。
一道菜除了饱腹这个直接价值之外,只有给食用者带来味觉收益和做这道菜的人做出它后得到的成就感这两个精神上的价值。后两者对我而言,可以忽略不计。
我又想到她。
我想到这一年我给她做照烧鸡肉饭后她大快朵颐的模样,看着我发光的眼神,不自觉一笑。
现在,没有人需要这份成就感了。
菜怎么做,只剩下饱腹的用途。
两周后,我的日程又紧凑起来,我开始压缩乃至剔除我一天常规的饮食某一两个时间段。
再一周后。
我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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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是某天突然开始的。至于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不知道。
早晨起床身上有些酸痛和发冷,但是大概率是天气冷和前一天我做任务的缘故,我起床,收拾自己出门,开始做今天被安排的手术。
中午,开始头痛,大概率是我日常操劳过度的惯病,我弄了点止痛药,它短暂的有了效果,就像我吃了一盘有饱腹效果的饭一样。
下午下班。外面下着大雨,像我的身体现在给我的感受一样。
热。我的感觉是太热了,热过头了。
“夏洛特医生,需要雨伞吗?”
我摇摇头,婉拒了同事的雨伞,只身走进雨里,或许雨水也有降温的用途,打不打伞回家都要洗澡换衣服。
前十几步还像点样子,后来雨水和冷空气也开始夺取我失调的体温的温度,我不太感到热了,我感到冷,沉重。
太重了,我从来没感到身体有这样微妙的感受,小脑被麻痹了,我像个醉鬼。
再后来,我走不动了。
我抬起头,这个动作是为了辨别回家的方向,以及还有多远。
雨有点大,争先恐后的从我脸上划过,就在家的方向...
我看到了她。
雨水,还有弄进我眼睛的雨水,模糊的意识,把她糊成了一块滴上水的墨迹。
但是我认识那把伞,那把伞是我给她的,因为她总忘带伞。
她停了,我们隔着雨对视。
五分钟,十几分钟后,她走了。
她的身影就像我的意识一样,随着我倒下的那副终于不堪重负的躯体,和11月的冷空气、冰雨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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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并发肺炎。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捞到医院的,我以为我死了,但是其实我还活着。
住院前两三天,我的意识就像几十亿年前的地球那样混沌。
什么物体,什么气体,都像我刷手机时看到的视频博主恶搞的大杂烩一样,搅成一团。我像个失职的女巫,在黑暗里搅和这一团东西——该管它们叫失败品吗?或者,什么东西都不是。
它们太乱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捋。
直到第四天下午,状态复原了一些,我无可奈何的,先看着连接右手手背挂着的吊瓶,又看向落地窗的夕阳,终于做起了这件不得不做的事。
和一个月前那个滑坐在地上,靠着墙的无法控制自己眼泪的女人。
对话了。
我用拙劣的画技画出那个消失的黑点,把它交给那个特雷西.夏洛特。
说出不多赘述的话。
“把它搁在那里吧。”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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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我开始管了一下我的身体,白菜土豆里加了鸡肉。
所以现在是鸡肉土豆白菜,白菜鸡肉土豆,土豆鸡肉白菜。
自己看这菜谱时笑了没?我想得有点自嘲。
我继续着程序化的生活。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
那个号码——备注了她的名字的号码,右上角有了一个红点。
“你还好吗?”
我看了一会那个信息。
良久,叹了口气。
又开始想有的没的,但是我没动那条信息,只是把它退出窗口,长按后标为未读。
我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