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雪柚
前言
这整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荒唐。
但那块碑,是确实存在的。不过下面压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张字条。
“我走了,这是糖糖。大名唐棣,照顾好她,记得以后告诉她真相。”
没人知道他这个文盲是在哪里学会的写字。
这样看来,即便是事实,也是荒唐。
一.唐家村
从前有个唐家村。
唐家村的村长叫唐塞。据说他父亲是在边塞战死的,正是因此他才被送进富贵人家子弟才能上的学堂,也正是因此她母亲才给儿子起的这个名。
唐塞。边塞的塞。
可是后来大家都叫他唐塞。
阻塞的塞。
好吧,我们是后人,姑且让我们也这么称呼。
唐塞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唐突,小女儿唐娣。
“村里传统,起名儿翻字典,”唐塞半低着头,“我儿这名好,我第一回就翻到的这个字,一眼就相中了,欢喜的很,就盼着我儿突出,厉害呢。我这大儿子,莽莽撞撞的,但我就不信他真没一个突出的点,”唐塞捋着胡子,“我以后还指望他养我呢。”
“女娃嘛,作为村长,可是要带头革除重男轻女的风气的。但是村里传统不好背叛,女娃要弟,就把‘要’去掉,再把‘弟’换成‘娣’了。”
他没说自己只翻了“di”的那几页。
他也没说自己第一回翻到的是“棣”。
唐突和唐娣,两个读书人。这在村里是前所未闻的。一家供两个孩子上学,还有一个是女孩。
可惜唐突没考上大学。
“臭小子,真没出息,”唐塞笑着喝道,“回家跟爹学种地去!”
只不过这笑是装出来的,但也不对着唐娣。
二.婚事
唐娣读大学时爱上了一个人,隔壁农林学院的,恰好,也是隔壁黄家村的。
那人的名字是黄平。
唐突几次三番朝着妹妹带来的男孩甩脸子,他恨唐娣,恨她不能像别人的妹妹一样替自己挨打,恨她不叫招弟来弟,恨她念了书还敢朝自己还手,恨她能这么自由地带一个人回来。
他梗着脖子:“爸,妹妹嫁个农民?”
“农林学院的。”
“那就是农民,”唐突得寸进尺,立刻补上话来,“妹妹一个学堂里出来的人,又嫁个农民?”“爸,您再看看他的名字,‘平’,您就不怕他这“平”会掩盖我的……我们的‘突’?”
唐塞动摇了。
“黄家村的......离城近啊,可是好地方,唐要弟......唐娣......你妹妹,要是能去那个村,就不愁以后会再来烦我们了。”
“我就是喜欢黄平!”唐娣的声音还在耳边刺耳地响着,唐突攥紧了拳头。
隔天唐塞上黄家村去了,黄家人态度不错,答应给足彩礼钱。“我们黄家虽说就是个商家,但是我们可是靠诚信出名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唐突还要说什么:“那至少......爸,您是村长啊。”
“嗯......”唐塞不置可否。
“那好歹得让他入赘吧?不然配不上您的村长身份啊。”
“我愿意!”黄平激动地说。
唐突哑了。
可是这下轮到黄家人不答应了,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说入赘就入赘?“不行!不行!我儿子再怎么样也轮不到这个地步!您一个当村长的!怎么......”
“不是,不是,别误会啊,”唐塞赔笑,“主要是我这儿子嘛,眼见着妹妹结婚喽自己还光着呢,就想......”
“有办法,我黄家二丫头许给您!一个赔钱货,也不值多少钱,彩礼照着给就好了,多给是您造化,少给我们也不嫌弃。丫头子,巴不得趁早送了人呢。”
没法再说什么,这句话正正好好,戳在唐家父子心上。
于是两场婚事就这样排下来,唐家先摆的宴席。红花洞房大花的轿,织布女嫁个庄稼汉。村长家的喜事谁不来,来了总得随上点份子,新郎官唐突就站在新洞房门口笑嘻嘻地一个一个收。大花轿抬进来,黄家女哭哭啼啼,自己芳龄十七,怎的就这样被换得一笔彩礼和弟弟们的几件新棉服?可她也只能哭到散场,待人家走尽,唐突就收起了笑容,一拳砸在黄家女背上:“混账东西,一个清静日子也不给老子过!”红花洞房的门被摔得巨响,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黄家女的号哭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黄家,两个大学生,虽说两人要暂住在村里,但婚礼却还是按照城里的标准,办在黄家村宴客用的大饭店里,清清爽爽。黄平端着酒杯给唐家父子敬酒,唐塞喝得满脸通红,唐突的手攥得那擦得干干净净的高脚杯几近爆裂。
这,这高脚杯,这白桌布,这透亮的纱,这八个海碗的大菜......
凭什么是那女娃?
三.生
唐突丢下哭着的女儿们下地去了。
黄村的一户人家里传来了男婴有力的啼哭声。
孩子的名字要按照黄村的规矩来起。这一辈的孩子,用父亲的姓作姓,母亲的姓作名。
可是黄平和唐娣都不同意。
因为这样一来他们的孩子就要叫黄唐。
“荒唐”。
唐娣很清楚,孩子如果顶着这个名字出村上大学,会有多艰难。
于是他们给孩子起名叫唐璜。拜伦笔下的唐璜。
“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唐突对着父亲吼道,“违背了规矩!村长家的人,违背了邻村的规矩!”
“可是孩子跟着姓唐......有什么不好。男娃还能传宗接代。”
“你看他们起的名,唐璜!唐璜!浪荡子!我虽说书念得不好,好歹也是知道的!他们自己风流也就算了,还把唐家男儿的名声搞臭了!”
“为什么姓唐!”黄父眼神犀利,“这和入赘有什么区别!”
“因为黄唐这名字对娃娃不好,”黄平跪在父亲面前诚恳的说,“而且,跟着唐娣姓我没意见!”
“黄家就你一条血脉,唐家缺这个吗?”
“唐家人看不起她......我们是大学生,新青年了!那套旧的......”
“那对我们有什么影响!”黄父是喊出来的,“我教了你这么久,商人就应该仔仔细细地计算,让利益最大化......”
“我算过了,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利。”
于是那一天黄平也是这样说的,双手反绑,身旁被强行按在地上跪着的是唐娣。
“为了我们村!它的规矩!它的传统!”
“有些传统早就该改改了!”唐娣尖刻地看着唐突,“我们不是你们的掌上玩物!”
“你再说一遍!”唐突吼道。
“我说又怎样?我曾经以为你悔改了,我叫他们不许欺负阿花妹妹的时候你没拦,我上了学堂你没闹,我以为你是个好哥哥,没想到你不过就是个从小在旧观念里被束缚着的人,一生都脱不开!你还是趁早......”
话还没说完,因为唐突已经率先动手了。紧接着是黄家的人,再是围观的村民们。
唐塞没有动。
“打!打死这对狗男女!”
“什么新青年,分明就是两个伤风败俗的杂种!”
“黄家村和唐家村各打各的!”
“就不该让女娃上大学!”
“她该上!”黄平的喊声淹没在人群里,同时周围又响起了另一个不屈的喊声:“放开他!”
夜深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没爹没妈喽——”
“活该,让他们作。”唐突喝醉了。
“那两个人怎么处理的?”
“山沟沟里扔着呗。”
“孩子叫啥名啊?还叫唐璜?”
“唐璜个屁!贱东西......黄家还不让跟着唐家的姓,说是一会儿要来带走......这我无所谓,不过一个小杂种......就是我家那死女人,不是当初约好结亲的嘛,就因为这事儿,吹了,妈的,一个骗子,他家黄平死了关我什么事,非说是我搅了......那娘们也没用,净会生女娃......老东西真是可恶,还从我这里索要了一大笔钱,说是赔偿......我不过动了那小子一根指头......我那死妹妹,别听她瞎说,我唐突不是这样没骨头的软包子……我爹也是傻子,竟然真的给钱了......”
唐塞靠着墙坐在角落里抽烟,什么也没说。
四.活
那孩子长大了。
在黄家村里。
回娘家了的黄家女养着他。
那一年黄唐十二岁。
“嘿,真给劲!长成大小伙子一个!”黄父远远地走过来,“真不愧是我们黄家的人,干活,算账,样样行,能说会道,比你那几个姐姐强太多!将来肯定是能闯天下的大商人!”
黄唐咧嘴天真地笑了笑:“是啊,我将来必定是要闯天下的!到时候我要做大事业,富甲一方,挣钱养我妈,给我妈治病!”
黄父的脸僵了一瞬。
“所以姥爷,我妈的病到底怎么来的?我爸又到底是谁?在哪战死的?”
黄父的脸彻底僵住了。
“你爸......在边疆战死了,你妈就伤心过度,疯了。你爸......是唐家村的人,你看你的名字“唐”,就是为了纪念你爸。唐家村村长叫“塞”这个名,也是为了纪念在边疆战死的他爹。”
“我想去见见他。我们都是没爹的可怜人。”
“你......你给我记住,千万别去唐家村!”
“为什么?”
“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家里帮你妈把小杂货店打理好就是,别管那么多!唐家村都是虚伪的人......除了你爸。”眼看着小黄唐要哭了,黄父赶紧补上后面这话。他把黄唐架到肩上:“走,咱们出去看店去!算你最爱算的账本本去!”“真的?”“真的,而且今天姥爷不在旁边给你看着,姥爷相信,咱们没读过书的算账能比读过书的还厉害!”
后来黄唐成年了。
黄父和黄家女也相继去世,但都不是自然老去。
黄唐离开了黄家村,他要去干一件大事,他要进城去。
但是他先要去那个黄父不让去的唐家村,去父亲坟头上拜上几拜。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他敲响了唐家村村长的门。
唐塞看到他并没有意外,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苦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小子。你要听真相吗?”
唐突兴奋地抢过话头:“你以为你爹是我们唐家人?放屁!唐家养不出这种废物!你爹那死鬼是你们自己家的人,你那所谓的姥爷的亲儿子,黄平!呸!”他啐了一口,“至于你妈……那蠢猪是唐家的耻辱!唐娣,唐娣,对,我的亲妹妹,贱货!!”
“不——你骗我的!我妈明明是……”
“哈哈哈哈......”唐突放声大笑,“你妈哪里会是她?她不过就是老子的......”
又是话没说完,这次是因为黄唐挥出了拳头。
……
黄唐无声地软倒在地上。
等他重新站起来,他已置身于一个荒芜的小山头之上。
他张开嘴,想大喊一声,嘴里却只飘出淡淡的两个字。
“荒唐。”
从此以后他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他游荡在黄家村和唐家村之间,蓬头垢面,无家可归。
姐姐们代他经营着杂货店,几个女孩,也把生意做得很好。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和黄家女一样得了疯病。
他们从此以后都叫他荒唐。反正他是“疯子”,除了那两个字外,不会有别的回应。
五.死
黄唐一直活到花甲之年。每次他都感觉明天就可以解脱了,梦醒后却还在现实。
那天他穿行在田埂上。
忽而发现田埂边散着一条花裙子。
他以他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一时间风灌进耳朵里,一个男人,两个女人,几个女孩的呼喊声在头脑里盘旋。
“救命。”
原来那只是一个在田埂上睡着的小女孩。
一个老人走过来:“囡囡走啦!”
他慈爱地牵起小女孩的手,鄙夷地看了黄唐一眼。
黄唐想笑,又想哭,但最后他还是只能说出那两个字。
“荒唐。”
他听到自己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惊愕得呆住了,旋即面朝下扑倒在那块曾散过一条花裙子的土地上,痛苦地号哭起来。
可能发出声音的,终究还是那两个字。
很久,那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
可是他没能如愿以偿。他还在这里。
他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暮色里去。
身上还沾着烂泥。
过了几天,他去孤儿院领来一个女孩。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时候这次真的要到了,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他踏上了旅程。
他先是在黄家村,掘开姥爷气派的墓穴,把黄家女乱坟岗里的尸骨挖出来埋进去。
他没有把姥爷扔出来。
然后他盖上土,点上三柱香,长号一声:“荒唐。”
至少他真正想喊的已经在心里喊过了。
接着他给女孩留下一张字条,让女孩去找他的那几个姐姐。
他带着一只珍藏了几十年的小盒子,来到了唐家村。虽说年岁长久,那小盒子却是一点没染上锈污。
按着几十年前唐塞讲过的故事,找到那座山,找到那山沟沟。
黄平和唐娣的尸骨早已不在,那里早已成为戈壁,只剩一地本就在那里的,残土。
他跪下来,用手触摸着岩壁,没有再说什么。
父亲,他想,母亲,我是您儿子,我回来了,我现在还活着,我马上就会来找你们了。
他打开小盒子的盖子,仔仔细细地把那捧残土,一点点拢起来,用颤抖的手,将其悉数倒入那个小盒子里。
可竟连那小盒子的一半都装不满。
“就这样吗?不打算刨一刨我死了的爹的坟?”一个讥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唐转过身向唐突扑过去。
唐突早已是个老人,又因为长期的酗酒,身体早已不似当年,但是那套狡诈野蛮的打法没变。黄唐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集市上,在姥爷身上,在杂货店的记账本上。
唐塞的坟前,经文的灰烬被他们掀起的风尘吹得一抖一抖。
赢他。朦胧间,黄唐在迟缓的扭打和肮脏的骂声中听到一句话。
血要流干了么?
迷迷糊糊地,黄唐看见一只肥硕的,油腻的手伸向他口袋里的小盒子。
他吼出了他自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能说出过的,除了“荒唐”的,另外的话。
“滚!”
两个人一同坠下山崖。
唐突摔死了。尸体横亘在溪水里。黄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抹了一把身上的血,挣扎着站了起来,把唐突的身体踹到了岸上的碎石坑里。
然后他走到稍微深一点的河道边,静等着唐突的污血随水流消逝殆尽。
等到河水足够干净时,他打开了小盒子的盖子。
倾洒,然后是躯体缓缓没入水中。
一个人和一捧残土一起,顺流而下。
那捧土居然没有散开。
后记
“看,糖糖,”几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这里是你爸爸。”
“爸爸叫什么名字啊?”
“来,糖糖跟我念。黄,唐。”
“黄——唐——”
“糖糖真厉害,没有念成荒唐。”
“荒唐是什么啊?”
那女人哑然失笑。
“对了阿姨,爸爸的名字,叫黄唐?是好吃的那种黄糖吗?我们的店里有,甜甜的!”
“甜甜的......对,爸爸的味道,是甜甜的。”
“那妈妈在哪里呢?妈妈是什么味道的呢?”
“糖糖乖,好好读书,阿姨以后再告诉你。”
二十年后。
那块荒山地竖起了一排墓碑。
有一块,不在最中间,不是最高大的,也不是最华美繁复的。
它只是黑色的,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上面是深深的石刻:
“唐璜
生卒年月不详
女儿唐棣叩立”
《阿宁的旅行套曲》人物表:阿宁——女,学生 小兔——女,学生,阿宁的初中同班同学兼朋友 凛——女,学生,阿宁的同年级同学,在小学学习班中认识 一泉——女,阿宁的母亲 木叶——女,小兔的母亲 凌耀——女,凛的母亲 人物名字均依其特征拟出。(部分含反讽)
背景:这个故事发生在2025年夏8月初,此时小兔,凛,阿宁刚刚中考完毕业。
注:情节人物虽基于现实,但部分存在夸张与虚构,请正确谨慎对待。
读完了吗?好的,那么我们开始演奏。
阿宁的旅行套曲 雪柚
I. 前奏曲“狂风” Allegro Moderato 中庸的快板 无调性 无节奏
“那就过几天见啦!”小兔笑得灿烂,对着阿宁挥手。凛漠然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关上车门大踏步地走了。阿宁望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表情,回身向小兔笑了一下:“回见。”
小兔和凛偏又是两个很少旅行的人,没有太多经验,攻略和行程安排就都落到了阿宁一家身上。“是去云南还是贵州呢?”“云南的话,是西双版纳好还是大理好呢?西双版纳有动物园,大理风景漂亮。”无非是这些,几十篇拟稿、优缺点对比、计划方案。手机的提示音不断地响着,叮,叮。阿宁偷看过一泉的手机好几次,整个团里数凌耀回答的最殷勤:“我家凛凛要这条路线。”“凛凛说贵州不好,要去云南,大家听我的。”“西双版纳和大理都不要,我们家凛凛不喜欢动物和风景,我们要去丽江的夜市。”“说好了,我们就去丽江逛街。”
“谁允许她这样了,怎么就她说了算啊,小兔她们呢?”阿宁忍不住问,小兔木叶她们却迟迟不回。
几天后,团内的其他人投票出结果决定去G省。阿宁和一泉做出一份攻略发在群里让大家熟知一下行程。凌耀:“这条路线不好,酒店也不近。”“我们要晚上的飞机,晚上凉快。”“我家不要去猴园,我们凛凛被抓伤了谁负责啊?”
阿宁:“那你再组织一条。”
木叶:“定下来了吗?要干什么吗?”
“哎呀,真是!”阿宁有些厌烦地说,“现在才回信息。”
阿宁:“@凌耀@木叶,大家都在?帮忙也参与一下行程组织,拜托了。还有各位的机票麻烦自己买一下。”
群里沉默了。
第二天中午,阿宁准备好行李正要出发,却听见一泉的喊声:“航班取消了!”
一瞬间电话如潮水般涌入,一个连一个,一贯行事专断的凌耀也没了主意,不断地问着:“为什么我没有收到通知?酒店怎么办?行程怎么办?啊?怎么办?”阿宁和一泉简直想怒吼:“现在重要的是退票或者改签!往后的航班都在涨价!”阿宁刷新界面,涨,再刷新,又涨,坐地起价!“退票,退票!不要改签!”凌耀喊着。“那就退票,不过……”“我没软件啊,你退吧。”“我会退的,但是……”“往后的行程怎么办?我家凛儿都期待好几天了,这……”阿宁又烦又躁,眼睁睁看着几个人如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票价还在上涨,跳动的数字,红色的提示:还剩15张;11张;10张……
“你们快订票吧,票没了谁也走不了!”一泉下了通牒,随后心烦气躁地关了微信。阿宁看着几人所在的群,一片安静。
过了几个小时,票仅剩4张。凌耀打来电话:“票要订吗?”
一泉猛地跳起:“你们还没订?”她一头冲进卧室锁上门。阿宁偷偷听着房里的动静。
【一泉发起了群通话】
一泉:只剩4张了啊!你们订没订!
凌耀:“延后了行程怎么办啊?我的票钱还没退来啊!”
一泉:“现在说的是机票!”
阿宁狠狠捶了一下桌子,这个凌耀!关键时刻又要打岔!
凌耀:“没订啊,怎么……”
一泉:“只剩下4张!木叶呢?木叶!你订了吗?”
凌耀:“木叶?”
【木叶已退出通话】
【一泉重新发起通话】
一泉:“木叶!”
木叶:“有什么事啊?我在烧饭,哎呀我们饭都没得吃,我刚刚烧了……”
凌耀&一泉:“机票!你订没订?”
木叶:“没有啊。”
阿宁的机票界面跳出一行字:该航班机票已售罄。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一泉叫起来,翻翻前一天的,没有,后一天的,也没有。一个星期内的票都没有了。
木叶和凌耀这才慌了神:“怎么办,怎么办啊!”
最后还是一泉找到了票,每张贵了400元。
“800元啊,800元!”一泉痛心疾首,“你们早一点回复我就只用200元啊!”“现在订酒店吧,我要B酒店,”凌耀说,“我家凛懂事,不介意我和她一起睡大床房,你们也订大床房,这样都能便宜20块。”
阿宁冷笑一声,打开了和小兔、凛的聊天界面。
小兔:“快看我新买的毛绒玩具!”
凛:“你都上高中了!还买这种东西?幼稚。”
小兔没有回复,阿宁怀疑她是不是又被气哭了。
旅行群里,凌耀还在发表长篇大论:“早知道我们应该当时就出发,然后改票,改成高铁,虽然时间长一点,至少不用浪费钱。”
一泉:“是啊当时怎么想不到啊,现在白白扔掉800元啊!”
阿宁直截了当的对着一泉说:“去群里发‘我不是导游,请你们也参与一下组织活动,不要一味挑挑拣拣评头论足!’杀杀这个事后诸葛亮的锐气。”
一泉:“事都完了,钱也付了,何必再撕破脸呢?”
阿宁赌气:“那我去发!治治这几个人!”可是终究还是放下了手。
一夜狂风骤雨。
第二天清晨5点,雨停了。
【凌耀发起了群通话】
木叶:“5点就打电话啊,我们还要睡觉呢。”
【木叶已退出群通话】
凌耀:“不管她。一泉,现在竟然不下雨了啊!台风根本就没来啊!”
一泉:“啊!白白扔掉800块,800块啊!”
阿宁被惊醒了,偷偷拿起了手机。
原来她们现在是在台风眼。
II. 序曲“初遇” Vivance 活板 F大调转d小调 3/8
阿宁和一泉提着行李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早上八点,风在机场上空掠过,这里不欢迎鸟鸣。“怎么弄,”一泉径直向前走去,“她们人呢?大厅怎么走?”阿宁跟在后面,地上是一泉四处乱转的足迹,寻不见方向。
她希望大厅里坐着的是小兔。她抬起眼来,凌耀和凛。略微有些失落地,她拉着行李箱走过去,不过没事,凌耀坐着看手机呢,不要惊到她就不会有事,不要惊到她......
“哎呀嗨凌耀!”
一泉把这事搞砸了。凌耀迅速抬起头来关掉了手机:“来了啊!快坐坐坐!”一泉从包里掏出几袋果冻:“凛凛吃早饭了吗?”“吃了。”凛慵懒地把手机放在跷着的二郎腿上接过,又重新拿起了手机。阿宁很清楚,那东西是一泉特意给几个朋友买的。“哎呀哎呀太客气了呀!”凌耀赶紧把东西收在包里,阿宁的嘴角微微发僵。
远处传来了兴奋的叫声,小兔!小兔挥舞着那只她一直带在身边的粉色小熊玩偶,冲上来对着阿宁和凛笑着跳着,这是小兔第一次正式和凛相处,之前小兔问过阿宁凛的事情,阿宁一直瞒着自己对凛的厌恶,因此在小兔心目中凛一直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形象,为此她还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会被嫌弃。而现在,凛向她露出微笑:“你好高啊。”一米七五的小兔同时也吸引了凌耀的注意:“哇——!小兔这么高啊!”木叶走过来也笑着:“我们全家都很高,小兔啊,看起来高,人长不大。”“坐!”凌耀招呼着,就好像那是她的地盘。没有座位了。小兔为难地看着木叶,而阿宁则看向凌耀和凛。没有反应,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她们的脸上,冷色调的白光,触目惊心。
“座位......”“走吧阿宁小兔,我们去机场商店看看吧。”凛站了起来,凌耀立刻跟上:“好啊,我也去!”她挽着凛的手走去了,小兔笑起来:“凌耀阿姨真有趣!”
阿宁不知怎么的心里涌上一丝释然。
“xx航班即将检票,准备登机的乘客请赶紧过安检。” “xx航班即将检票,准备登机的乘客请赶紧过安检。”这声音围绕在耳畔,却忽然又被打乱:“为什么不让带!”是凌耀的那几袋果冻!她紧紧抓着那东西,“我和凛凛都已经喝过了,不是什么危险品啊!”安检员无奈:“旁边不是还有几个孩子和你们一起的吗?分着喝掉就好了啊。”凌耀立刻将眼珠子转到眼角上瞥了阿宁小兔一眼,又看看手里的两袋果冻,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喝不下了!”安检员也忙,丢下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液体是带不进去的。”
小兔出神地看着窗外的一架飞机起飞,脸上写满了激动。阿宁则瞥着凌耀的一举一动。“凛凛,你再喝一袋......”“我不想。你给她们吧。”“这,哎......多浪费......”那只手攥着剩下的两袋果冻,包装袋分别映出小兔和阿宁的影子,凌耀看着包装袋,发现阿宁正看着自己,便迅速转过头去。阿宁佯装移开视线,余光紧紧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的主人放松下来......那只手渐渐移到了垃圾桶的上方......那只手松开了。
两个孩子的影子坠到黑洞洞的深渊里去。
III. “天空之上”狂想曲(弦乐四重奏) Vivance转Adagio 活泼的甚快板转和谐温暖的柔板 降E大调 6/8
“小兔第一次坐飞机?”凌耀的声音在右排响起。“嗯!”“哦,凛凛坐过很多次了。”她的声音淹没在飞机的隆隆声里。“哇!要起飞了!”小兔紧紧抓住她的小熊,望着窗外。飞机开始向前,广播也响起;“乘客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本次航班......”“凛凛要不要拍照?”阿宁看着小兔渴求的目光,回身看向木叶和一泉。“怎么了小兔阿宁?哦,拍照啊,好啊,我给你们手机。”
小小的玻璃窗外,跑道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飞机剧烈地震颤着,阿宁的心痛苦而又幸福,呻吟着:哦!慢点!它会碎的!不!再快点吧!我等不及了!我也会碎的!飞机加速,加速,树木模糊成流光。少顷,机头抬起,阿宁觉得自己快要失重了,心胸被极致的快乐充满。与此同时小兔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哦,她们在上升,在上升啊!向着云彩飞去啊!天空上的一切都成了一个斜角,忽然有大团大团的云盖在了机窗上,小兔叫着,笑喊着,伸手去摸那窗户:“云!哎——云——!”阿宁环视四周,其他的乘客并未抱怨小兔的叫喊,相反,他们也笑着。阿宁拉回视线,看着朋友,看着窗外。一大片一大片奇异美丽的云啊!真想当一朵云啊!那样自由,无拘无束,以各种姿态,去任何地方。哦,那是什么,那样刺目?阿宁重新睁开眼睛,阳光!她们已经漂浮在云层上了!飞机是向着哪儿飞?太阳!她们向着太阳冲去啦!小兔抬首,眼里是孩童的纯真,但她不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快乐。
“我们飞到太阳上啦——!”
飞机还在向上,坚定地昂着头向远方冲去,阿宁那自考砸以来一直闭锁着的内心终于炸开了,一个毫无厘头而又响亮的声音自心里直冲入脑海。霎时间,梦都在晃:
“龙——!年——!龙——!抬——!头——!”
飞机平稳地飞着,小兔转过头看着阿宁:“真想一直这样。我们住在天上,永远在一起,进同一所学校,一起玩。”“没有竞争,没有学习?”凛插话道。“嗯,没有。”“真好。”有那么一瞬凛看起来很急切地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看了一旁的凌耀一眼,又将头转开了。
阿宁忽然有些酸楚,是的,凛,没有竞争,没有学习。而且还没有压力,没有伪装,没有控制,没有恶心市侩的人际,没有必须要活在标准里的小孩。那就是我们的乌托邦啊。
粉红色小熊在小兔膝间晃动着,想必它也更乐意去那个世界看看吧。
但是阿宁预感,梦马上就要醒了。
IV. 三部曲“落地” Moderato 中板 g小调 2/4
贵阳市中心的楼很高,高的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一泉订的酒店就是这。
“怎么这么脏!”凌耀叫道,“这都.....脏死了狗都不住!”
那里的卫生确实不大好,房间狭小,厕所肮脏,可是......这好像是凌耀自己挑的房间啊?
那个雨夜的画面闪现在阿宁脑海中,凌耀:“这里这里!这个便宜,才九十块,还能省二十块!我们凛凛才不介意睡大床房呢,我们凛凛很好弄的。”现在,凛正皱着眉头看那床边的一个小盒子:“这什么......什么鬼......这不是那什么......怎么这么恶心!”小兔听到声音也往那里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呀?还有墙上为什么有印着电话号码?”果然就像木叶说的,小兔永远是个孩子啊,阿宁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回答,心里莫名恨起了自己。
原来是个乌龙,一泉订错了户型。时间不早了,几人换了地方安顿下来后走到路上去吃晚饭。“这里这里,‘贵州特色酸汤锅’!凛凛要不要?”“我都行。”“哦对了,我们凛凛什么都爱吃。小兔?”“嗯......随便!”“阿宁?你不是很挑食吗?你来做决定!”“我也都行。”阿宁走开了,这句话没毛病,但她感到很不舒服。
结果还是出了问题,两个酸汤锅少了一个。
“为什么只有一个啊!我们明明点了两个!”凌耀喊着。“本来就只有一个啊,你们合在一起吃就好了。”“可是我们小孩子不爱吃这边的我们要分开!”阿宁瞬间成了店员们的焦点,眼前一黑:为什么最后还是我的问题......
后来的事情,大概是凌耀又吵又闹换来了另一个新的锅吧,反正那顿饭阿宁是吃不下去了。晚上繁华的青云市集也没让她提起兴趣。
V. 钢琴协奏曲“矛盾” Largo与Allegro交织 抒情的广板与快板交织 D大调与b小调交织 3/4
凌晨五点的风很暖,阳光带着点蓝,阿宁和一泉走出房间,分别敲响了木叶和凌耀一家的房门。小兔睡眼惺忪地走出来了,凌耀那里却没动静。“还没起吗?”原来没人!她们自顾自走了!阿宁她们赶紧吃好早饭上车,就看见凌耀和凛并肩坐在一起:“哎呀这么晚了,座位都只剩单个的了。”凭你的本事绝对是可以一个人占十个座位的,你不过就是......阿宁最终没有再想下去。
阿宁靠在大巴车的椅背上,耳机里循环着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协。她打开背包,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叠稿纸,一本用订书机钉起来的东西掉了出来,《必背古诗文全集》和假期作业,一定是一泉偷偷给她装的。“呀,阿宁也写作业啊?”“我......我想我现在不写。”“那你的古诗拿来给凛背背吧,凛要学习了。”“呐,你看看凛,多会学习,你每天就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泉说了一句。“我没写小说,我写谱!”“写谱更浪费时间!”“什么是谱哦?”一泉和凌耀同时说。阿宁知道一泉对音乐的看法,不再理会,而是把那本古诗文递给了凛,凛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接过本子,阿宁在心里偷笑。
才写完一段主题后阿宁就不得不停下来了,山路陡峭,笔在纸上的轨迹难以捉摸。她调整了一下耳机,换了一首李斯特的《旅行岁月》,有些心虚地向身后看去——一泉不喜欢她听歌。还好,家长们都睡着了,凛在古诗文书里放了一个手机,小兔在和她的小熊玩,看见阿宁便问:“来不来玩游戏?”
有何不可呢?阿宁心中那个孩童雀跃了。
山路绵延,青草云边。一路小鸟啁啾伴,风景这边安然。
寂寞难断,世人多面。百年孤独又何妨?挚友情抵万千。
临下车前家长们终于醒了,阿宁把一叠稿纸塞进包里,回身去看凛。凛还在背。下车就来不及把书放回去了,阿宁推了推一泉。“别吵人家还在背书,就你最吵,一刻不消停。”
“哎是啊,凛凛还在背书,凛凛,背到哪里了?”“快背完这篇了。”“那你继续,我们不打扰,背完下车刚刚好。”
于是下车的时候阿宁因为没整好东西又被骂了一顿。
荔波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峰林连着峰丛,树从石出,美得如梦如幻。
这时一个身影撞开了阿宁径直挤了过去。是凌耀!凌耀正紧紧地搂着凛,撞开所有人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去。
哦,这该死的永存的优越感!
几公里后阿宁的腿已经开始发酸,小兔的步子也逐渐慢下来,可是凌耀搂着凛和一泉、木叶聊得开心,丝毫不管她们。“我累了!”小兔忍不住叫道,凌耀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小声说:“才多远啊就累了?”然后放大声音:“累的话我们旁边坐一会吧!”
一泉她们坐过来,开始指责阿宁她们走得太慢,木叶又让小兔也和凛一起玩,凛便作出一副被孤立的表情来。
“我们跟不上呀。”小兔喘着气说。
凌耀她们再次出发,阿宁看着她扭动着短小的身子一下就挤到人堆里去了,还不忘搂着凛,而她们则被拦在后面。阿宁忽的想到鲁迅小说里写杨二嫂的那个句子。
嘿,倒真合适!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伊并没有装着高底,也没有“豆腐西施”的窈窕美貌,但伊确实迈着短小的腿三下两下就跑走了。
小七孔桥正如其名,七个桥洞,水从下过。一旁有一棵歪脖子树,正好呈一个平台状,瀑布从上涌出,落在河水里。可是阿宁并没有被太大地震撼,或许是路程的缘故。天上的飞瀑在落,河里的鱼在逆流,岸上的人在拍照。
也不知是不是自愿的。反正小兔和阿宁肯定不是。
当然啦,这两个可不如她家凛凛懂事哦。
到了出口要乘车的时候终于出事了。
一直走着最前面的凌耀母女不见了。
一泉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过去:“喂?凌......”
“你们干什么啊!走这么快!我们跟不上的!考虑一下我们行不行!我们现在迷路了!你们在哪里啊!怎么乱跑啊!为什么不等我们!没车坐了怎么办!”
阿宁真不知道为什么一泉执拗地要邀请凌耀,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凌耀一家这么包容。
她看上她哪一点了?
小兔很愤怒,她今天才开始发现这一切,两人对之前阿宁给小兔捏造的事实都未曾提及,但又心照不宣。
其实有的时候啊,再多的掩饰也是藏不住一个人的。
VI. 苗族舞曲 Andante与Allegro Assai交织 浪漫带有民族色彩的行板与很快的快板交织 降A大调转f小调转降A大调 4/4
那绝对是阿宁见过最美的地方。
沿着山路蜿蜒向上,远远地现出一柄银色的牛角来。阿宁收起了刚写完第一乐章的曲谱,这便是苗寨了,她想。
沿路走来不少盘着头发戴牡丹花的苗族婆婆,藏青的裙子,颊角微红。她们是淳朴的大地之子啊!不知不觉阿宁已经落在最后。夜色初现,坐着公交车上山,沿路流光溢彩,苗服上的银饰撞出泠泠的脆响,回荡在山间。
恍然意识到已在山顶。一行人沿着大路往下走。路旁的饭店放着周杰伦的《稻香》,阿宁之前听过,可是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知道它的名字。她顺着旋律哼起来,小兔静静地看着远方。“一个月前,就是考完的时候,你同学L和X来过,”一泉慢悠悠地说,“难怪她们说这里好。”“L和X?没听说过,成绩怎么样,考了哪个学校?”凌耀急不可耐。“非要说这些吗?”阿宁有些无奈,可是一泉还是说了下去。“那太差了,”凌耀说着,“阿宁要是也考好的话就可以跟凛凛小兔一起学习了,唉。”什么意思?就是为了嘲讽我吗?那抱歉,我可不想跟你们凛凛一起学习!阿宁不屑地想着,但是......
心中像有什么被抽掉了,空虚苦涩。
到了一处平台,面前是美丽动人的夜景,万家灯火在梯田和坡地上交错闪烁,蛙鸣塘中。夜晚竟还有成对的蜻蜓,阿宁伸手去触,它们也不分开。真希望能有这样的感情啊,和谐融洽,不伪装,不离弃,没有无休止的暗流和剑拔弩张。
“拍照,拍照!阿宁!”阿宁惊觉自己已身处夜市的长街上,表情呆滞。“一点不配合!”一泉板着脸走开了。阿宁和小兔看了一会路边真真假假的古钱币,又进去小兔喜欢的毛绒玩具的店里坐坐。路上好多穿着苗服的人弄起一身的玲珑,亮亮的仿真银饰落在地上,小兔笑着去捡,挂在小熊的脖子上,阿宁也弯腰俯到地上,拾一个元宝,又拾一个铃铛,回身挂在背包上,直到挂满每一个拉链。
晚上,叮当声伴,一夜安眠。
早上被鸡叫声吵醒,慵懒地伸个懒腰起来,拉开窗帘,一群花母鸡在下面的荒地里翻找食物,伸着颈子去啄。阿宁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下楼跟小旅馆的阿嬷打个招呼,拍拍白母鸡的尾巴,从鸡窝里拣一个鸡蛋来下一碗米线。花椒木的桌子糙而柔和,小小的餐厅角落里靠着一把很久没有调过的吉他。阿宁坐在小圆凳上看山脚的梯田,层层叠叠的绿伴着游人的小花伞和安静的吊脚楼,阳光洒落,忽觉此生长于此足矣。
接着便是演出,苗族的木鼓打起来了,芦笙吹起来了,光灿灿的银链儿甩起来了。阿宁从没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一个牛头,足有树桩那么大,但比树桩更肃穆鲜活,更不屈。牛头被抬到中央,苗汉们唱起祭祖的歌谣,渐渐的聚拢来,又散开去,聚拢来,又散开去......
不知什么时候人们纷纷向舞台涌去了,苗民和汉民手牵手围成一圈转着跳起舞来。阿宁的头脑里闪出绚烂的火花!眼前的人群仿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啊!她看见了!五十六个民族都拉着手站在那里呢!五颜六色的,鲜艳的,那是千万道彩虹啊!中间围着的是什么?啊!一个牛头!双眼双角和鼻头都闪着光啊!不,那是五颗星!牛鬃渐渐变成了红色,那是国旗!是国旗!国旗啊!是——
我——们——的——国——旗——啊——!
哎——!五十六个民族嘞——!
是一家欸——!
五十六枝——花——哎——!
绕着什么呢——嘿——?
五星红旗哟——喂——!
小兔推了推阿宁:“你在吗?”阿宁呆呆地坐回台阶上:“在呢。”“凛她们上去了。”小兔看着好像很不屑,突然她凑上前对阿宁说:“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她们!”
不喜欢,对,不喜欢......
“她们太骄傲了,我可不要上去和她们一起。”
“我也是。”
“太好了!我们不上去!”
“不上去。”
阿宁确实不想上去,那么纯粹美好的东西,远远看看,用心记住就够了,何必让自己的浊身加入进去,玷污这一切呢?
散场了。
“拍照!”凌耀举起手机,一边一个搂住凛和阿宁,“这边我女儿,这边我干女儿!”她大笑着准备着一条新的朋友圈。阿宁又气又委屈,早就躲开了的小兔愤怒地看了凌耀一眼。
一杯奶茶被递到手里,上面有一只小小的苗族银饰蝴蝶,是木叶。
“谢,谢谢!”木叶笑了笑,回身又给其他人每个递上一杯。阿宁看着重新快乐的小兔,下决心要好好爱她,打心眼里替她感到幸福。
“我真想永远待在这里。”“我也是。”“可是我知道这不可能,我不会哭的,我会跟它好好说再见。”小兔,你长大了。阿宁把头歪到一边,轻轻笑了起来。小兔把小熊脖子上的银饰拿下来,挂到自己脖子上:“以后我想念这里了,我就戴着它,抱着我的小熊,喝一杯奶茶。”小兔,就让风从这里吹起,拂过你的项链,唱起欢快的歌,相信总有一天,它会告诉你,离别与思念的答案。
“西江千户苗寨,我爱你!再——见——啦——!”
山谷都在震颤,牛角嗡嗡作响。
抬首,项链反射出银光,笑面向阳。
VII. 铜管变奏曲“瀑布” Presto穿插在Grave中 激烈的急板穿插在神圣的庄板中 A大调与升f小调穿插 2/4
黄果树的车程很长,到酒店的时候已是傍晚。
“来,你们的房卡。”凌耀从酒店的户型图上回头,看了眼号码,率先伸出手来:“我要这间!”
也许她是知道吧......那间是全酒店最大的。
“不是这凭什么啊!”关上房门,阿宁终于发问了。“她要就要呗有什么好计较的,小家子气。你看凛凛,你们一路上就没和她说话,她有抱怨过一句吗?”“她一直端着手机啊她才不想搭理我们呢!”“又说手机!人家成绩好当然可以有手机!人家凌耀阿姨都说了,凛凛拿到手机只会学习!”“她没有!”“没有成绩也比你好!凛凛是来给凌耀阿姨报恩的!你就是来讨债!”一泉抓起阿宁的背包,整个用力地掼在地上。
稿纸,如一场雪,散落一地。
银色的苗饰,摔裂了,小兔心中的国度里,从此不再有阿宁。
“哎呀干嘛呀?”阿宁把泪水憋回去,猛地看向门外,凌耀和凛!为什么她们不敲门就进来?“哎呦你们这里真的比我们那儿小啊。”“是啊,还有个讨债鬼一直吵。”一泉在厕所里洗着什么,一边还愤愤地说。
“哎,这是什么?”凌耀的目光移向了阿宁的那袋零食,“凛凛!快来,这个好吃,还有这个,这个......”那只丑陋的爪子伸向了那里,抓出一包,一包,又一包。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口袋装满了。
“凛凛过来口袋里再装一点。”那只爪子伸向了更多。
“这个,我想,那是我的,我也需要!”
这是阿宁第一次反抗。
与此同时一泉出来了:“怎么了?她又惹事?”阿宁注意到那只手很快地撒落下一些东西,那只口袋早就瘪了,人也迅速移到了电视柜前。她想到那天垃圾桶上方的那只手,胃里阵阵翻涌。
恶心!恶,恶心......
她转向一泉,用不正常的极力压抑着的声调说了声“出去一趟”就跑了出去,蜷缩在安全出口的角落里,被情绪的巨浪淹没。
放我出去!
我要上去,到水面上去!
我要存在!
那里是我的意义!
沉浮。
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切似乎又重新回归正常,但阿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是的,黄果树很美,光是前面的几个小瀑布就已经震撼人心,巨大的白浪卷着残枝,从一个巨大的断面上飞速冲下,激起巨大的水花。
只是......山路很长。
小兔这一次赌气和阿宁走在了最前面。阿宁脚底的水泡隐隐作痛。
“我们必须快,不要和她们在一起!”
可是最终还是得一起停在休息点集合的。“我去买果汁!”凌耀走开去,小兔和阿宁心里都有些复杂,不知到时候该不该接,两人对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远远地,凌耀端着两杯果汁走了过来。两,两杯......?莫不是我让她生气了她故意为难我?这倒还好,就怕又或者是......我们两个一人一杯而凛没有!那样她们又要大做文章!
阿宁承认她有时想得比较多。
凌耀端着一杯径直走向凛:“凛凛,口渴了吧,喝果汁!妈妈买的鲜榨!”
另一杯的吸管被她自己含在了嘴里。
“这里不值得你留恋,”阿宁迟疑着抬起了头,“你该往前走。”
剩下几个字没有敢涌入她的脑海:
“渣滓。遇上懦夫。”
阿宁被小兔扯着走了,小兔手长腿长,轻轻松松就拨开了挡路的杂草,用手挡着等阿宁过去。阿宁眼前已是水的世界,朦胧中带着点亮,好几次险些没看清路。
她们没有回头。她们知道后面有两个身影在试图超过她们,在左冲右突。
“呀,阿姨!可以让一下吗?我想拍张照!”阿宁哑然失笑,原来小男孩口中的阿姨是自己和小兔。小兔倒是习以为常,大笑着让开了,粉红小熊的头歪在一边。远远地还能听见小男孩妈妈的声音:“那是姐姐,姐姐!”“哪有那么高的姐姐......””姐——姐——!”小孩子按身高看人的习惯是外力改不掉的,他们永远只相信自己内心的那套东西,或许在冲突中他们会哭,会大闹,但是闹完了依旧,改变,也是要顺着他们自己的心来的。孩子嘛,终归可以得到这个社会少有的温柔。
那么在他的眼里,小兔是比我成熟的吧?
本来也是,小兔大我几个月。
那么这就很有趣了,我也该叫她姐姐!
至于凌耀嘛......恐怕是妹妹!
这太夸张了!
阿宁兀自笑出了声。
嗯,不过这样说来,也对。
“快看那瀑——布——!”
阿宁已经听到了隆隆的声音!
翠色的峰间奔下一道怒流,不,不能是流,该是河,是海。整个海洋横在山壁上,泛着白色的矫健的泡沫,万点银光闪烁,亮面刺眼得惊人。
黄果树的水溅到阿宁脸上,那么宏伟。奔涌着的巨大的水声,隔着几十米都清晰可闻。白色的无数明珠,飞起,落下,又怒吼着盘旋,不屈,咆哮,攫住天边的云,击打着一切。也不放过路上的游人。看哪,他们多么可笑!他们用一个围栏把我圈在里面,可是我还能跑,我在飞!他们伏在围栏上看我,看吧,看吧,有什么好看的呢!罢,罢,你们征服不了我,也永不会懂我,你们仅仅是看到我,而非看透。我用那层层的白沫轻而易举地就把我自己藏住了。是的,你们渺小,可是却那么聒噪,一边装着欣赏我的狂吼,一边又发出阵阵嘈杂。可笑啊,可笑,你们打着伞!哈,哈!挡不住的,徒劳去吧!凡是我厌恶的,我都要摧毁,凡是我所爱的,我都要获得。是啊,我贪婪,暴力,渴望用野心征服一切,可你们的野心不是更大么?征服我?可笑!我宁可从此枯竭,也不会让你们真正征服我!我的伟大的自由精神与意志,他将永在!
阿宁耳边渐渐寂静下来,眼前一片炫目,忽然耳边传来了苏轼的《江城子》。不,这不够。柴可夫斯基的恢弘的第一钢协?或是郭沫若的《立在地球边上放号》?
永不够的。真正的情感,它就是情感,不是文字,或音乐。它只能以情感形式表达出来。
一个浑厚有力的男声忽而乍起,那是一段敬佩的,膜拜的,敬仰的,声嘶力竭的,原始的,纯粹的,被征服的文字:
瀑布落下来了
竖一面水做的帆!
骄傲的航行家啊
可千万别上那只船!
除非你是自不量力
想挑战这狂怒的自然
征服?
困难!
他的背后有神祇
而你是孤孤单单
那神祇,
他是力!是力啊!
伟大的力啊!
永远无畏!
永远傲然!
若你不幸踏入了这里
就别再做无畏的挣扎
快诚惶诚恐地将他
当作祖先来拜参
你不需要那
无效的罗盘
因为远方是——
无穷的力的彼岸!
VIII. 交响曲“末日”
此末日非彼末日。
这只是她们在贵州的最后一天。
不过如果你非要去问阿宁,她会告诉你,那是一个纯粹的末日,在那一天她死透了。
谁知道呢,她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大正常。
第一乐章 黔灵山奏鸣曲 Allegro 焦躁的快板 升c小调 5/4
阿宁是个喜欢动物的人,小兔和凛对此都心知肚明。
可是小兔和凛都不喜欢。阿宁知道。凌耀一开始就拼命反对。
说来也怪,凌耀一路上否决的计划不下百条,住宿,餐饮,景点,交通基本都由她来评判和选择,所有事情她永远要当先,事后也一定是要抱怨的。
可是她从来不管执行。
至于木叶,几乎没有存在感。
于是这一回的执行权就落到了一泉这里。当然了,其实本就如此。
“到时候我家凛凛被猴子抓伤了!”没人理会。“到时候又跟阿宁一样,被抓一下还要浪费钱打狂犬疫苗!”
沿着山路向上蜗行,树荫依稀,微风慵懒。路边有丛野果,树莓!不过还没怎么熟,青青小小的。山路上有几个唱戏拉二胡的,还有几对和着《蓝色多瑙河》跳圆舞的夫妇,都已是鬓角发白了。问问已经晨练毕的几位本地人,皆言要走到山顶才有猴子熊猫可看。
“累死了!凛凛累不累?我们休息会。”凌耀依旧搂着凛走在前面,自顾自的坐下了。阿宁和小兔可没惯着她们,一泉和木叶看起来也不累,依旧向上走着。突然一旁的小兔满脸的不可置信,阿宁回身看着她,两个身影冲了过去。
“阿宁,我,我不敢相信,她们,故,故意,撞我!很重!”
一直走到山顶平台都没有看到一只猴子,阿宁她们有些疑惑。“呐!我就说不要来不要来,你们非要来!又什么也没有。”阿宁看着凛,眼神冷酷,她的心狂跳起来,准备誓死捍卫那被侵占的国土。“哇!哇!朝我们家凛凛瞪眼啦!”
“一边去!”一泉吼道。
依旧是这样的一个时候,阿宁的心里依旧在下雨,眼泪只会朝内流了,她想,不然就是真正的懦夫。依旧是一只手,递上一杯果汁:“阿宁。这么久了,也该口渴了。”阿宁不用抬头也知道肯定是木叶,但是她还是抬起了头,她的心不允许她不尊重善良的木叶:“谢谢,木叶阿姨。”小兔已经在打开包装,凛高傲地看着手机,凌耀的嘴还在和一泉说话,小眼睛却紧紧锁在那杯子上。
“阿宁就是懒,又懒又不自觉,天天就知道和小鸟玩,要是能有你们凛凛一半好就好了。”“阿宁容易分心,贪玩。我们凛凛拿到手机就只会学习,所以我很放心给她,是不是凛凛?”手指在屏幕上很快地一划,凛昂着头举起手机:“下学期的网课。”
“我就说是不是?”“太厉害了。”“难怪考得好。”赞叹声和凌耀的炫耀夹杂在一起,阿宁也向屏幕看去。
却只有黑乎乎一片,并上刺眼尖锐的反光。
她们向山下走去。“什么地方,根本没有猴子,骗人!”“猴子!”是个猴子,离得很远,用一根指头仔细地抠着鼻孔。插进去,转,转,转,甩掉,换一个,插进去,转,转......人群哄笑起来,那猴子撅着红屁股晃了晃,从容地走进深林里去了。
“有猴子!”小兔骄傲地看向凛她们,木叶抬了抬眉毛:“早上人太多,它们躲起来了。”凌耀立刻岔开话题:“一泉,你们家有鸟是吧?多少只了?”“四只。”“给我们两只,我们要了。剩下的两只,我有个朋友,也要了,我拿去送朋友。”
“永远不可能。”
“小气鬼!”一泉骂道,“你们要的话尽管来拿!”
“我宁愿让它们飞走也不会送给我不认可的人。”
阿宁,果然,平时沉默寡言,关键时刻嘴也是真毒。
“一泉,暑假还有十几天,给阿宁报个课吧。反正阿宁数学不好,凛凛跟她一起学,你不是认识那个什么老师吗?给他打个电话帮我们两个托个关系进去。”
阿宁已经学过三遍了。她实在累了,况且,那个老师不能联系!
一旦联系,他就会缠上一泉。他有个坏毛病,老找人借钱,拖着还。
这不行!
她还记得第一次网课,凛非要来她家蹭着上,被她拒绝的情景。
那天晚上,一泉把她关在家门外站到凌晨两点。
阿宁的世界开始崩塌:“不要。”
“不行!”
“不,不要......”
“不可以!你一个考差的有什么资格拒绝!”
阿宁的世界在旋转,一泉旁若无人地痛骂着......阿宁脚步虚浮......刺梨汁真苦,真苦......胃里翻江倒海,意识在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悲鸣......
啊——啊——啊——!
坠落。
阿宁始终不记得自己怎么下的山。
第二乐章 “青云颂” Lento 慢板 e小调 4/4
等她回过神来,已在青云市集了。一泉不知怎么笑眯眯的,阿宁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讨好她的事,心里阵阵不安。
听着,阿宁,如果你真的做了,你就连狗都不如。
让我们暂时先忘却这一切。青云市集很繁华,因此显得有些闷热,她们找了一家店铺停下,打算带回去点什么特产。
“刺梨冻!”阿宁脑海里被刻意置于深处的一段记忆迷迷糊糊:苦。
“嗯!酸酸甜甜!好吃!”小兔把她一把拽了出来。
“我们要买一点这个,”一泉说道,“五个朋友同学,七个亲戚,还有老师同事.
凌耀躲在一旁往口袋里装着什么,小偷!
不,不是,她手里的是那个试吃的盘子!盘子已经被搬空了!
那口袋鼓鼓囊囊:“老板,试吃盘空了!”“来嘞!我来加!”
凛的口袋也装满了。阿宁好想说出来!但是凌耀先开口了:“很好吃,”谎言!这家伙还在装,“凛凛要多少?”“两袋够了。”“买两袋。”
她们提着东西走在路上,那个声音很小,但还在响:“自己买好自己的,才不用给别人,一点不会算,这样就亏了!”
青云市集的路边都是这样的小店铺,售卖一些小特产,明信片,冰箱贴之类的文创,阿宁她们每人都买了几个。小店铺的老板娘让她们晚上再来看夜景,凌耀便说已看过了:“热闹足啦!”老板娘眯眯地笑,一边把手里已经称好的坚果打开又装上一点,凌耀也眯眯地笑,试吃的刺梨干的盘子不知为什么又空了。
中午的饭是凛选的,烙锅。阿宁有些上火,不过没关系,用舌尖把溃疡堵住,照样高高兴兴地吃。木叶不断地给大家的碗里添菜,小兔对她笑:“谢谢妈妈。”阿宁跟凛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也都跟着叫:“谢谢木叶阿姨。”中途凛和阿宁下去拿了两袋子奶茶,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下午依旧在路上走。蒙蒙细雨。当地人说这里很少下雨,这是最近的第一次,于是她们躲在了一家文创店里。
店里放着轻音乐,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阿宁找了个纸箱坐下,眼前的东西渐渐开始变形......
这日子很快就完了,我究竟干了什么?
眼前搭起一座桥来,小七孔?没有什么深刻印象。苗寨倒是好,可惜没能久待。至于黄果树......毁了。原来这么意义重大的初中结业旅行到最后不过是占满内存的照片,不出几载就会被永远删去,再或者,几条精致的朋友圈动态,待到无人点赞评论之时便自动消失被冷落。如果非要像凌耀她们一样“算清楚”,一次旅行,一场混乱,为了赶路早起晚归,腰酸背痛。这真的是放松吗?这真的是想象中的旅行吗?一次旅行,只有支出,收获是精神上的,但因为种种也被消耗殆尽,余下只是空虚,看重精神的人获得的或许多一些,但他们也不会计较得失。至于物质利益就是一切的那些,他们亏得一分不剩。我阿宁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暂且自诩为一个看重精神的人罢,可精神收获也不多啊,耗在哪里呢?
耗在利益论者无形的控制和压迫上。
凌耀一路上的抱怨听起来就像是在说阿宁自己,每一句话无不带着无处安放的负能量,强行加在了阿宁身上。拒绝,抱怨,压力,炫耀,控制欲,简直让人发疯!于是本来美妙而不可言说的精神价值,就这样被凌耀她们盗走,悄悄挥霍出去了。
说到底,她们是强盗,但是却是阿宁自己给她们敞开了大门。
“阿宁阿宁!看这个!小猴子的毛绒玩具!”
小猴子?那是......啊,原来是早上的事情,是......
阿宁不想提起,但是她却又在强迫自己看个究竟。
是的,早上去了黔灵山公园,没看成猴子,自己还被冷嘲热讽。
那两个人莫非真的是骗子?“山上有猴。”这话不假,态度也很真诚。
莫非......只有一种可能。
我们是猴。
我们在暑假盲从了一波“旅行潮”,来到了一个个爆火的景点,挤破头,伸长颈子看其一眼,尽管自己又累又乏,却还是不惜一切地踮着脚,哪怕能从一个高个子的眼珠里看到倒影也值得。
哪儿都有这类高个子,可恶,这么高!便使了全身的劲,盯着,盯着。要攀到他背上去!攀啊,攀啊!快要被扯散了啊!但是不能松手,可没有人知道下面有多深!于是只得用力,攀!那高个子摔倒了,噫!踩着高跷呢!妈妈的,真不要脸,抢!抢到的再踩上,穿上他的大袍子,遮住啦!这叫本事,哈,哈!没抢到的呢,运气好的,再拣一个人来攀,成本固然高,但是相较于一起掉下去总好一些。都知道真正高个的没几个,眼光也毒,其他的都踩着高跷呢!没事,至少是高的,嘿嘿,攀,攀......攀到啦!真厉害,你们不过一些蝼蚁,这样渺小,哦,掉下来——不——不——蹬着高个子的尸体就势爬上来,怕什么!老子有的是力气!猴子抱树似的,攀,攀......
外头,雨该停了罢。
第三乐章 谐谑曲“旅馆,路上与杂记” Moderato 中板 降e小调 2/4
停了。
但天也晚了。
于是又回到路上去。一泉和凌耀分别打了一辆车,凌耀因为车费贵了三块而又叫喊了一番。阿宁,小兔和一泉一车,凌耀,木叶和凛一车。阿宁她们先到了门口,顺着定位摸进去。“我定的明明是A旅馆,”一泉很疑惑,“为什么到这里变成了B客栈?”“都是我开的,”老板娘带着她们来到那三个房间,“这三间就是。”
这一次阿宁她们率先挑好了房间。于是等凌耀一来,好戏就开始了。
“来了来了!哇,这什么地方哦,这么烂!”凌耀才刚刚踏进一只脚就说道。这真是欺负人,小旅馆虽说小了点,但是干干净净,并不脏乱,老板娘的脸沉了沉。
“我要这间!”“这间是小兔的,你是这间。”“这么差!恶不恶心!什么意思啊,这让我家凛凛怎么住!你们就是黑心,赚黑心钱,退房!”
阿宁她们本想让一路占尽好处的凌耀体会一下她们的苦楚,没想到却是这个结局。“明明是你要定这里的!”“你还看过户型了!”“你不是说你家凛凛最乖,可以和你一起睡一张床吗?”这次旅行所有的行程,住宿,餐饮都是阿宁一泉规划,木叶小兔愿意服从,而凌耀只知道挑挑拣拣,得亏一泉罩着她,不然小兔她们早就不干了。“不住!脏地方,谁爱住谁住!配不上我们!一泉,换掉!”
一路上阿宁看着一泉像个傀儡被凌耀指使来指使去,早就说过很多遍。“你没看出来她们就是一群任性而又不负责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吗?”可是一泉却狠狠地瞪她:“少管大人的事!我看你就是嫉妒凛凛考得好,你这个自私的人,我愿意付出怎么了?比你们好!你就跟你爸那边的人一个德行!”
阿宁平生最恨的就是这句话:“不许跟我提他!”
“那行呗,换,换。老板娘,退钱吧。”一泉竟然......
“没得退了!本来你们早点来还在期限内,现在晚了,而且,你们还似乎很有意见,抱歉,有意见就别找我,自找别处吧!”
“找就找!一泉,找!”
“没房了!这个时间段太晚了!”
“反正不住这里!退钱!”
“都说了没得退!你自己晚到,还要这样那样抱怨!”小兔!她也竟然......
“不管!一泉订的房,一泉,你去想,看看平台!”
“哎?平台给我们调整了!”
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凌耀早已经下去散步了,凛,木叶以及小兔也跟着。小兔想让阿宁一起下去,可是阿宁并不认为一泉可以独自应付好生气的老板娘。
“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是选团队也要选好啊,”老板娘看着一泉,“怎么找了这么个人来?有什么好处呢?”阿宁立刻站到了老板娘一边,两人一起说起凌耀来,慢慢的老板娘气也消了:“好了好了,反正我们小地方,偏僻,便宜,总会有别的顾客的,你们走吧。”
一下楼就看见玩手机的凌耀,凌耀:“阿宁?你发挥什么作用了?”
“我?不过是说了我该说的而已,谢谢了,不必关心。”
她笑着走在最前面,小兔伴着她,远远地听到凌耀对着凛:“呐,阿宁对一泉多好!假如我有事你陪不陪我?像她一样?”“陪?像她?什么意思......”“你必须陪!必须!不然,你就是......”
夕阳西下,凛一个人孤孤单单,走到暮色里去。
第四乐章 甲秀楼回旋曲 Vivacissmo 冲突的最急板 c小调 4/4 (最末尾一个乐段转降E大调且速度放缓,4/4)
甲秀楼是为纪念人才而建的。
因此凌耀让凛好好参观参观。
“我们凛凛可是有目标有理想的人。”
夜晚的甲秀楼,没看出什么才子神韵,倒是人多。于是她们一直在路上挤着,又闷又热。
路上有大批的人发广告传单,小兔和阿宁不知道怎么拒绝,便接着了。凌耀把头昂的高高的走在最前面,小短腿晃来晃去,故作高深地盯着楼看,根本不理人。
有目标,有理想,昂头,走......
阿宁的记忆闪回到那段黑灰色的记忆里。
小学时阿宁不输凛,凌耀也没这么爱炫耀。
直到三年级,凛拉着阿宁转出了那个让她们相识的英语班。
噩梦从此开始。
阿宁痛苦地闭上眼,脚底踉跄。是的,凌耀开始了。无休止的,无原则的。凌耀开始炫耀她们的一切,用一点虚伪的真诚捆绑住天真的一泉,建立起这条稳定的人脉,挖掘阿宁一切不如凛的地方加以评判,四处宣扬,次次说辞皆不一。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本就只有微薄的来自一泉的单方面支持的阿宁,沦为一泉和父亲都唾弃的废物。
可是,我是阿宁,不是你们的工具啊!
我不是一个可以量化的目标,也不是一个理想。我比这伟大的多,我创造出它们,可你竟然说我不如它们,我不配。
说多了,我也真信了。
我看清了自己以往的样子,凛是我的镜子。我开始改变,摒弃一切,丝毫不留。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我重新活了一遍,活在新的,陌生的,不熟悉的人格里,恶心着过往的自己。
等到我学会和解,为时已晚。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我带着一套崭新的价值观归来,悲哀地发现这与现实追求的一点不符合。
于是我活在了扭曲里,从此未曾挣脱,我沉溺在其中,爱上了现在的这种感觉。
然后,我就变成了你们嘴里说的矫情的,敏感的,无用的人。
我回望过去,发现那时再大的打击也不过几分之隔,是的,我一直是这样,事后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可笑。可是,我看不清当下,你们伪造,虚构,我的世界一片混沌,你们给我定了不切实际的目标,同时又在不觉中拼命阻断我通往那里的道路,告诉我大家都这样,是我自己不行。可是真的这样吗?我并没有听说过我身边的朋友被父亲为了取乐每日当做垃圾来对待发泄、侮辱或者无原因打骂,被祝过早日家破人亡,因为不愿满足他的无理要求“让我抱一下”而被绑起来、掐着脖子摔。也没有听说过别人的母亲习惯贬低孩子,打击其一切爱好,又在一段时间后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忘却,让你口说无凭。目标?不过是你们为了面子而利用我的借口。理想?你们不会答应我去到我心里的乌托邦。
谈何目标理想?
不存在的。
甲秀楼也不过是你们这些在爱里长大的人偶尔需要的精神寄托罢了。它固然不会是我的精神居所,如果我的精神被放在这样一个遥远,闪耀,宏大而嘈杂的地方,我会疯的。
阿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心情瞬间安定下来。她知道,这里有原始的,未经他人发掘也未被珍视的,最珍贵的,宝藏。
回程坐的是公交车。“凛凛、小兔、阿宁,你们去看看车站在哪里。”阿宁走过去,小兔在后面跟着,凛则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手机。“八分钟后有班车。”阿宁踢着石子走回来,却看见小兔待在原地:“欸?我记得你刚刚跟过来了啊?”
“阿宁!刚刚凌耀说,说,说......”
“说什么?你说。”
“她说,你走过去的姿势,像个残疾!”
公交车上很挤,凌耀又是第一个上车,眼尖,立刻抢了个座位坐下:“凛凛坐不坐?”凛只顾玩手机没空理她:“不坐。”于是剩下的五个人一起站着。阿宁的脚很痛,她相信小兔也是,但她们就是不说。
过了一会儿面前的两个人起身了。“凛凛快去坐着不然没了!”凛一脸迷茫地抬起头,阿宁和小兔早已坐下了。“真的是,”凌耀脸都黑了,“哇,看看,残疾人专座。”“反正阿姨你说我是驼背,是残疾,我坐着完全合理。”凌耀的脸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舌头僵了好久,在她要说小兔之前小兔已经先说话了:“阿姨我也是哦,我不如你们家凛凛,我比阿宁还残疾。”“胡说,这次我比你考得差,我更残疾!”“我更残疾!”“我才更残疾!”
凌耀再也不说话了。
这个晚上是阿宁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不知是不是酒店的缘故。
IX. “沉浮”回旋曲 Prestissimo 虚幻的狂板 降b小调 7/8转4/4
今天她们要走了。
早上起来,阿宁的喉咙开始痛了,咳出的东西里带着血。
去机场,坐飞机,小兔一路上都在说话,但是说的是什么阿宁一概不知。午饭也只是象征性的动了一点。
在哪儿呢?
空中?
为什么在这呢?
啊,旅行。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并不像来时那样有趣了。
晚上,还有凛的数学课。
额头是烫的。不,一泉肯定不会听,肯定又要像上次那样,说她装病。
飞机在上升。
我上升的比飞机更快。
现在在哪儿呢?
公园的大草坪。
阿宁肆意地奔跑着,呼吸都顺畅了,彩色的泡泡钻进鼻子里。推着滑板车,去池塘捞小虾小鱼,看着路人牵着大狗清闲地走着,浮生一日。
突然——
“我也想要小狗!”
飞速地下坠。阿宁恐惧起来,开始恨那个小孩——自己说的一句话。
阿宁渐渐看清了眼前的东西,是地面,地面上有一支掉落的笔。捡!捡?捡。
开着的书包。去!不!阿宁手中的笔折断了。去!这对你有利!快去!
不——!
画面转换。啪!书店架子上诱人的钢笔;啪!一泉口袋里的一百元钱;啪!正被一个小男孩炫耀着的斑斓的雨花石;啪!啪!啪......
不......
“这不能给你看,”阿宁的大脑警觉地说,“你也不想看,对吧?”
“所以我最后.....去做了吗?”
又是急速地上升。“沉浮,”阿宁的大脑告诉她,“像你第一次游泳那样。”
这就是它的回答?
这里是......教室?这次阿宁没有寄居在自己的身体内,她看着自己的身体走了过来:“我想我这次考得很好,肯定满分了,你呢?”
我必须弄清现在的我自己是谁,可是我没有身体也没有镜子,我怎么能知道呢?
跟着你自己走。想想。
一股强烈的不服输的颓唐涌上来
我是班级最后一名,每次都是。
“考试......太难了,我都不会做。”陌生的记忆浮现,阿宁看到满试卷的空白。
“切,你总是拉低平均分,做实验也不好好做,抄我们的成果。”
“把他的作业擦掉。”一个同学说道。
接着,阿宁看见自己的身体冲上来,把他的作业擦得干干净净。
下沉......那不是我......我不是那样的......
“专心!别质疑无用的事实!”
什么意思?事实?
眼前又亮起来,还是教室。阿宁感到自己渐渐不受控制:“让我走!”
“不许动!”大脑恶狠狠地说,“先把我每天都在承受的东西经历完再走!”
阿宁看了看自己的桌子,上面贴着一张成绩单。倒数?我从来没有......
“嘿!这么差!”凌耀竟然也在!“老师,看我们凛凛,智商高,态度好,这次可是考了第一呢!”
“这次考试我要表扬一个,批评一个。表扬,小兔!批评,阿宁!阿宁,你平时不是小兔的好朋友吗?怎么不学学?”老师的声音带起全班的嘲笑。
“小兔,你看你看,这,不可能对吧?看,这都批错了......”
小兔冷漠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
“这不可能!”
阿宁回到了现实,立刻转过头去看小兔。“我刚刚叫你好几次了你都没应,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有没有!我听到了,抱歉,是我疏忽了,原谅我。”
小兔满脸疑惑地又看了她一眼:“反正你今天好奇怪。”
下了飞机,一泉肚子疼,让阿宁去拿行李。
“这是你们的!”凌耀把一个大箱子拿了下来,“这个也是,还有这个......啊?三个箱子啊?四个!你们拿了那么多啊?”
阿宁简直想怒吼:“这些都不是我们的!”为什么凌耀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乱插手啊!“那你放回去吧。”
四个大箱子,阿宁体力几乎耗尽,还有几位乘客发现箱子在阿宁这里迟迟不过来,便跑过来夺走行李,鄙夷地看着阿宁。阿宁把自己的两个箱子搬下来,坐在箱子上。
“别休息了!快走!买车票去!”
凌耀的小脚又嗒嗒地走起来了,怎么这么吵!“凌耀,这里买票,这一班车已经要走了,我们等下一班的票。”“不用不用!我和凛凛早就自己买好了,我们走了!这次旅游太恶心,下次再也不来了!”
两个身影跳上了车。
“怎么......”一泉惊愕万分,“脱离大部队自己......”“她们才不管呢,自己东西弄好就走了。”木叶脸上没有半点愤怒,只有淡淡的厌恶。一泉没有回答而是迅速买好票,万幸,也是不幸,这班车还有票。
踏进车里,凌耀抬起头,表情迅速从不可置信切到笑容:“哎呀同一班啊,太巧了,阿宁过来陪凛凛坐。”阿宁什么也没说,径直绕开走了。
深深的疲惫。
阿宁闭上眼,耳机里是勋伯格的《华沙幸存者》。
“这事还没完。”她的大脑又说话了。
“你来吧。”
“小时候你又不差。”
“你又来了。”
“就是不差!自从你发现了创作这个东西,你就一落千丈!”
“一泉左右你来的?”
“左右?这是事实!你成绩也差了,性格也变了,还有什么可说?”
“你听听我的说法吧。”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凛。我们在上英语课,她说:‘老师,再让我们休息一会会吧!’记得那时,我们一起看小蚂蚁,在楼道里跑上跑下学鬼叫,去楼下边唱‘Ten Little Candles’边跳滑步舞,到超市里买煎饼一人一半分着吃。
后来,我近视了,因为写字班。我去上海查视力,一个电话凛就会高高兴兴地在大巴上颠四五个小时赶过来,和我一起去博物馆。但是那时我记得,凌耀说了一句。
‘这么快就近视了,肯定是偷偷看手机了。’
不知什么时候凌耀的人脉变得和天一样广,凛的成绩也开始变好。凛从英语班转走了,顺便说动了一泉一起走。我们换了一个又一个老师,每一次拒绝都是因为凛的一言之词。
‘老师不好,讲课太差劲了。’
‘你看看人家凛凛,多有主见!你只会去上课,还不是自愿的。’
我记得我是说过我想回去的,可是她不听,有什么办法呢?
凌耀开始了,开始炫耀凛的一切。
‘凛凛这次免考了,你们呢?’
我们学校没有免考制度。
‘凛凛考出了葫芦丝十级!阿宁是在学什么乐器?箫是吗?箫很简单啊,几级了?’‘我学的是长笛。’‘笛子?那更简单了!凛凛一次只能跳三级,想必你们能有更多!多少级了?哎对了,凛凛表演葫芦丝,上电视了!’
长笛到八级以后就不能跳级了。还有,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场凌耀单位主办的联欢会,凌耀一定要让凛去。等我背负着骂声考出十级后试了试葫芦丝,不出一星期就学会了。
于是一泉开始变了:‘看看凛凛,免考!’‘可是我们没有!’‘那你也比凛凛差了三分!三操场的人啊!去,上楼给我拿电瓶车钥匙去!等阿宁气喘吁吁地下来,一泉却是瞪着眼:‘这么不愿意,自己走回家去,让全校都看看!’
‘凛凛考出十级了!你才几级?六级!’‘她从幼儿园开始学的,我才学了两年啊!’‘再学二十年你也不如凛凛!’‘可是一一放弃了琵琶和长笛,她妈妈都没说!’‘人家关你什么事!’‘凛也是别人,她关我什么事!还有葫芦丝简单!’一泉完全不懂音乐,只是为了随大流才让阿宁学的乐器:‘怎么?不肯承认别人好了?’抬手一巴掌,阿宁的牙齿咬到嘴唇,青了,在流血。‘别以为凛凛没被打出血过,凌耀阿姨都说过了,你就是欠揍!你明天就这样上课去,让人家看看!’
于是就一直这样,我彻底变了。凌耀依旧炫耀一切,一泉贬低着我。”
“阿宁,再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家门口。“凛呢?”“早走了!再见啊阿宁,在新学校要加油啊!”
在心中预演了这么多遍的,浪费了这么多眼泪的告别,原来,就这么完成了。
“那我们继续。
那是一次旅行,我和一一。本来邀请了凛,可是凌耀却拒绝了。
‘凛凛这孩子就是爱学习,她很想出去,但是早上要学习,她不想请假,哭着上课去了。’
照片里,凛的确红着眼睛,虽然一一和阿宁知道这又是炫耀,但总感觉怪怪的。
再后来是中考前的最后几天。‘时间很紧,我们投个票,想上一节发1,上两节发2。’
只有凌耀:‘2。’
上课了。
‘你自愿的?’一一不相信。
‘我妈逼我的。’
可是后来——‘我,我自愿的,多上一节更好。’
其实,导致我转变的,从来不是什么创作,手机,也不是凛,而是凌耀。她导致了很多人的转变,我只是比较明显的一个。你们曾误认为的那些因素,不过都是这个原因导致的结果。你们误以为的很多,实际上都并非如此。
不信,就去亲自看看,我亲爱的想多了的脑子。
我还等着你派用场呢。”
“39度8。”
“唉——”一泉皱起了眉头,“不戴口罩!我就知道。”
群里,一泉:阿宁发烧了,大家注意防护。
木叶:我让小兔多喝水,小兔说阿宁快点好起来。
凌耀:给我家凛凛传染就完了。对了,晚上数学课什么时候开始?地点要么别去你家了,都是病毒,让阿宁戴口罩,凛凛可不想被传染。哎对了,算算总账,我要付多少?那次旅馆多付的钱,别在我头上扣,你想想,她给你临时把A旅馆换成了B客栈,这不是欺诈吗,告她呀!
阿宁苦笑了一声。去年凛只是肚子疼就闹出一场大戏,阿宁自己倒是每天都去问凛的状况,现在看来,她们只关注钱的问题,大约是被骗了罢......
终究错付。
一泉问阿宁:“晚上上课......”
阿宁用被子蒙住头什么也没说。
“我不能再去上课,我不行了,”大脑呻吟着,“我刚刚不该那样的,原谅我!”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阿宁沉入海底。
X. 终曲 “最后的咏叹调” Larghetto 沉寂的小广板 a小调转C大调 4/4
银色的指挥棒落下了。
“就这样?”大脑惊诧地问,“没有一点掌声?没有来个‘Surprise’?”
“一场虚构的音乐会罢了……但是好歹是在音乐厅里的……算了,都不白来,脑子,准备,我们加一个。”阿宁看着镜子想了想,再次举起了指挥棒。
“遵命!”
掌声四起。
落幕,指挥兼作曲家三鞠躬。
然后呢?大脑一片空白。
“让它自由发展。”阿宁来了兴趣。
果然又出现了画面!凌耀挤上台来:“太好了!高雅!听得我,我......热血沸腾!这旅行故事太波折了!”
指挥家并未多言:你又在装什么呢?
“给我签个名吧,大师,就算我们认识了。”
原来你的交际圈都这么来的啊。
“这我女儿凛,有音乐天赋,您给看看。”
指挥家签下自己的名字递过去,知道自己接下来不用再看了。
“阿宁!怎么可能!”
指挥家终于摘下面具:“对,我是阿宁。这里面那些让我们讨厌的家伙,就是我们自己。”
“为什么......”
阿宁没有回答,而是转向了角落里的几位提琴手:“来。”
“不需要指挥棒,我们在这里完全自由,没有控制。”
“开始。”
“噢!”阿宁一下子跳了起来,“怎么这么乱!”
“你刚才何不是一种控制!他们不可能直接洞悉并遵从你!”
“那......”
“我知道了,我会用一种他们理解的方式来进行。”
悠扬的乐声响起。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Do——Do——Si——Si——
La——La——Sol——Sol——
Fa——Fa——Mi——Mi——
Fa——Fa——Sol——Re——
Do——Do——Si——Si——
La——La——Sol——Sol——
Fa——Fa——Mi——Mi——
Fa——Fa——Sol——
......
指挥家早已隐去在侧幕里,藏在黑暗中,轻轻地唱起了那——
最后的,咏叹调。
全曲终。
可以在这里放WPS链接吗?小说里一堆方程,还有分数,realm打不出来
【金山文档 | WPS云文档】 自由落体实验
https://www.kdocs.cn/l/ce6Wnv7FVey4
付钱
壹
男人拖着拌蒜的腿走进屋来,手上拎着巴掌大的小方盒,叽叽咕咕道,“买来的点心…数量厘米特…”
女人塌下脸,桌子被拍的震响,抱胸高声道,“点心竟付钱这么多…”
她死死盯着这块蛋糕,鼓着眼,张着鼻,砸吧着嘴,要把它的分毫吞吃入肚。
“贰拾伍元...不能浪费...”
贰
“夫人…这块牛肉…”肉商指着那块肉排,“上好的部位…”
她不知怎的恼了起来,晃着脑袋,“牛肉…吃了要塞牙的…”说罢拿住旁侧的一块豆腐,又拿了许多块,碰的一声摔在秤上,掏出钞票来晃上一晃,“我要这些豆腐…往多了秤…付钱…不是问题…”
叁
孩子已不能动弹,挣扎着发出沙哑的牙牙声。
她摇头喏喏:“得先付上个一刻钟才行…”旋即兀自笑出了声。
转头再看时,那孩童的脸色已变为死灰,进出气都无了。
我不行了,某邪恶陈醋不更oc文,跑来写家产短打(打飞)
老师们请吃
——————————
[冬炭]终无缘
——————————
第一次写茅屋cp同人文,ooc有,虚构情节有。(跪)
是家产,非原著官配cp预警
文笔一般预警
正文
——————————
冬青叶知道,她此生无法拥有炭心。
但她又是那么渴望拥有。
她依稀记得学徒时对更年长的灰色虎斑学徒那懵懂的,出于友人的感情,她喜欢炭爪的活泼开朗,喜欢她的坚强,喜欢她的善解人意。
她也依稀记得和那时的炭爪的一切美好的时光,作为巫医学徒时一起进行的战斗训练,曾一起在林中奔跑打闹,曾在猎物堆前讲述的笑话。
这是她所最珍惜的回忆。
炭心知道,她此生与冬青叶终无缘。
可她比谁都不希望如此。
她依稀记得成为武士时对那黑色武士那青涩的,出于伴侣的感情,她喜欢冬青叶的坚定的武士之心,喜欢冬青叶的乐于助人,喜欢冬青叶的温柔。
她也依稀记得,冬青叶和她漫步树林时对过往的回忆和吐露的真心,总会挤在一起的苔藓铺垫,为族群战斗时的默契。
可惜,一场真相的到来,让她离开。
那场森林大会是她们此生最不愿回忆起的记忆,冬青叶失去理智,在会场指控了她的养母,生母和生父,她将他们视为骗子。
可那是最愚蠢的想法,比暗杀蜡毛还要愚蠢。
于是,炭心指责了她,
她看到了冬青叶愣了一下,可旋即眼中的愤怒又燃烧的如同那场大火,她不听,她不去解,
于是,她逃走了。
炭心看到冬青果落在了岩石下,听到了雄狮与松鸦的悲哀的吼叫,冬青叶消失了,不存在了,她当时这样想。
于是,她的心也碎了一地,和那冬青果一样。
冬青叶不知道,她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记得狮焰发现她时的悲痛与欣喜,他留下了她,又将她带回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族群。
她记得炭心的欣喜,熟悉且令她安心的,来自她的气味又包裹了她那破碎的心,
即使她是炭毛的转世又怎样!即使她站在了两个界线上又怎样!
她们都是“怪猫”,但她们不在意这些,因为她们爱着彼此。
可惜,群星之战打响了。
她终结了鹰霜的罪恶,救下了藤池。
可她,却如同枯叶季的一根枯木,倒下了,沉眠了。
炭心和她,又一次分开了,
可这一次,冬青果不会再从土地中长出。
燃烧的炭和碎裂的冬青果,
终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