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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9日

山水/李广田

先生,你那些记山水的文章我都读过,我觉得那些都很好。但是我又很自然地有一个奇怪念头:我觉得我再也不愿意读你那些文字了,我疑惑那些文字都近于夸饰,而那些夸饰是会叫生长在平原上的孩子悲哀的。你为什么尽把你们的山水写得那样美好呢?难道你从来就不曾想到过:就是那些可爱的山水也自有不可爱的理由吗?我现在将以一个平原之子的心情来诉说你们的山水:在多山的地方行路不方便,崎岖坎坷,总不如平原上坦坦荡荡;住在山圈里的人很不容易望到天边,更看不见太阳从天边出现,也看不见流星向地平线下消逝,因为乱山遮住了你们的望眼;万里好景一望收,是只有生在平原上的人才有这等眼福;你们喜欢写帆,写桥,写浪花或涛声,但在我平原人看来,却还不如秋风禾黍或古道鞍马更为好看;而大车工东,恐怕也不是你们山水乡人所可听闻。此外呢,此外似乎还应该有许多理由,然而我的笔偏不听我使唤,我不能再写出来了。唉唉,我够多么蠢,我想同你开一回玩笑,不料却同自己开起玩笑来了,我原是要诉说平原人的悲哀呀。我读了你那些山水文章,我乃想起了我的故乡,我在那里消磨过十数个春秋,我不能忘记那块平原的忧愁。

我们那块平原上自然是无山无水,然而那块平原的子孙们是如何地喜欢一洼水,如何地喜欢一拳石啊。那里当然也有井泉,但必须是深及数丈之下才能用桔槔取得他们所需的清水,他们爱惜清水,就如爱惜他们的金钱。孩子们就巴不得落雨天,阴云漫漫,几个雨点已使他们的灵魂得到了滋润,一旦大雨滂沱,他们当然要乐得发狂。他们在深仅没膝的池塘里游水,他们在小小水沟里放草船,他们从流水的车辙想像长江大河,又从稍稍宽大的水潦想像海洋。他们在凡有积水的地方作种种游戏,即使因而为父母所责骂,总觉得一点水对于他们的感情最温暖。有远远从水乡来卖鱼蟹的,他们就爱打听水乡的风物;有远远从山里来卖山果的,他们就爱探访山里有什么奇产。远山人为他们带来小小的光滑石卵,那简直就是获得了至宝,他们会以很高的代价,使这块石头从一个孩子的衣袋转入另一个的衣袋。他们猜想那块石头的来源,他们说那是从什么山岳里采来的,曾在什么深谷中长养,为几千万年的山水所冲洗,于是变得这么滑,这么圆,又这么好看。曾经去过远方的人回来惊讶道:“我见过山,我见过山,完全是石头,完全是石头。”于是听话的人在梦里画出自己的山峦。他们看见远天的奇云,便指点给孩子们说道:“看啊,看啊,那像山,那像山。”孩子们便望着那变幻的云彩而出神。平原的子孙对于远方山水真有些好想像,而他们的寂寞也正如平原之无边。先生,你几时到我们那块平原上去看看呢:树木、村落,树木、村落,无边平野,尚有我们的祖先永息之荒冢累累。唉唉,平原的风从天边驰向天边,管叫你望而兴叹了。

自从我们的远祖来到这一方平原,在这里造起第一个村庄后,他们就已经领受了这份寂寞。他们在这块地面上种树木,种菜蔬,种各色花草,种一切谷类,他们用种种方法装点这块地面。多少世代向下传延,平原上种遍了树木,种遍了花草,种遍了菜蔬和五谷,也造下了许多房屋和坟墓。但是他们那份寂寞却依然如故,他们常常想到些远方的风候,或者是远古的事物,那是梦想,也就是梦忆,因为他们仿佛在前生曾看见些美好的去处。他们想,为什么这块地方这么平平呢,为什么就没有一些高低呢。他们想以人力来改造他们的天地。

你也许以为这块平原是非常广远的吧。不然,南去三百里,有一条小河,北去三百里,有一条大河,东至于海,西至于山,俱各三四百里,这便是我们这块平原的面积。这块地面实在并不算广漠,然而住在这平原中心的我们的祖先,却觉得这天地之大等于无限。我们的祖先们住在这里,就与一个孤儿被舍弃在一个荒岛上无异。我们的祖先想用他们自己的力量来改造他们的天地,于是他们就开始一件伟大的工程。农事之余,是他们的工作时间,凡是这平原上的男儿都是工程手,他们用铣,用锹,用刀,用铲,用凡可掘土的器具,南至小河,北至大河,中间绕过我们祖先所奠定的第一个村子,他们凿成了一道大川流。我们的祖先并不曾给我们留下记载,叫我们无法计算这工程所费的岁月。但有一个不很正确的数目写在平原之子的心里:或说三十年,或说四十年,或说共过了五十度春秋。先生,从此以后,我们祖先才可以垂钓,可以泅泳,可以行木桥,可以驾小舟,可以看河上的云烟。你还必须知道,那时代我们的祖先都很勤苦,男耕耘,女蚕织,所以都得饱食暖衣,平安度日,他们还有余裕想到别些事情,有余裕使感情上知道缺乏些什么东西。他们既已有了河流,这当然还不如你文章中写的那么好看,但总算有了流水,然而我们的祖先仍是觉得不够满好,他们还需要在平地上起一座山岳。

一道活水既已流过这平原上第一个村庄之东,我们的祖先就又在村庄的西边起始第二件工程。他们用大车,用小车,用担子,用篮子,用布袋,用衣襟,用一切可以盛土的东西,运村南村北之土于村西,他们用先前开河的勤苦来工作,要掘得深,要掘得宽,要把掘出来的土都运到村庄的西面。他们又把那河水引入村南村北的新池,于是一曰南海,一曰北海,自然村西已聚起了一座十几丈高的山。然而这座山完全是土的,于是他们远去西方,采来西山之石,又到南国,移来南山之木,把一座土山装点得峰峦秀拔,嘉树成林。年长日久,山中梁木柴薪,均不可胜用,珍禽异兽,亦时来栖止。农事有暇,我们的祖先还乐得扶老提幼,携酒登临。南海北海,亦自鱼鳖蕃殖,苹藻繁多,夜观渔舟火,日听采莲歌。先生,你看我们的祖先曾过了怎样的好生活呢。

唉唉,说起来令人悲哀呢,我虽不曾像你的山水文章那样故作夸饰——因为凡属这平原的子孙谁都得承认这些事实,而且任何人也乐意提起这些光荣——然而我却是对你说了一个大谎,因为这是一页历史,简直是一个故事,这故事是永远写在平原之子的记忆里的0

我离开那平原已经有好多岁月了,我绕着那块平原转了好些圈子。时间使我这游人变老,我却相信那块平原还该是依然当初。那里仍是那么坦坦荡荡,然而也仍是那么平平无奇,依然是村落,树木,五谷,菜畦,古道行人,鞍马驰驱。你也许会问我:祖先的工程就没有一点影子,远古的山水就没有一点痕迹吗?当然有的,不然这山水的故事又怎能传到现在,又怎能使后人相信呢。这使我忆起我的孩提之时,我跟随着老祖父到我们的村西——这村子就是这平原上第一个村子,我那老祖父像在梦里似的,指点着深深埋在土里而只露出了顶尖的一块黑色岩石,说道:“这就是老祖宗的山头。”又走到村南村北,见两块稍稍低下的地方,就指点给我说道:“这就是老祖宗的海子。”村庄东面自然也有一条比较低下的去处,当然那就是祖宗的河流。我在那块平原上生长起来,在那里过了我的幼年时代,我凭了那一块石头和几处低地,梦想着远方的高山,长水,与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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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7日

黄裙子

美·希区柯克

尼克躺在一棵茂密的橡树下,头很不舒服地枕在突起的树根上,黄豆一样大的汗珠顺着面颊往下淌。他的囚服裹在腰里,粘乎乎的。他在那儿躺了好几分钟,呼吸才逐渐正常。

监狱里有人告诉他,有一条铁路从这片沼泽的北面经过,尼克相信了这话。他从一开始就是向北跑的,但是,他没有找到铁路。

他叹了口气,知道现在的形势对自己很不利。监狱方面一定已经在各处设立了哨卡,只要一发现他,就会立刻逮捕起来。

他心力交瘁、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尼克突然醒了,他似乎出于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他警觉地睁开眼,发现附近站着一位女孩。

她很年轻,不超过十七岁,但是,她冷静地看着尼克,那样子非常老练。她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短衬衫,站在二十英尺之外,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和不安,很镇定地看着尼克。

正当他在考虑说什么才好时,那姑娘先开口了。“你一定就是那个逃犯,”她很漠然地说。“爸爸打电话给妈妈,说有个犯人逃走了,让我们留在家里,不要到外面来。”

尼克眨眨眼睛,舐舐嘴唇。

“你好像没有听他的话嘛,”他说,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你和逃犯在一起,他们不担心吗?”

“我才不管他们担不担心呢,”女孩傲慢地说,“我和我爸爸吵翻了,让他担心好了。”

“你在生你爸爸的气?”尼克问。

“这不管你的事。”女孩说。

“那倒是,”尼克点点头,然后慢慢地坐起来,勉强笑笑,“小姐,我这样子一定吓着你了吧?”

“没有,”少女严肃地说,“你的样子并不吓人。如果你洗个澡,换件衣服,那就跟普通人一样了。”

“谢谢,”尼克说,心里考虑着想怎么让这姑娘帮帮他。

“你为什么不起来,找个地方躲一下?”少女厉声问道。

“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尼克回答说,为了让她继续说话。

“我知道一个地方,”她说,她折下一枝野花,开始一瓣一瓣地扯下来。她并不看尼克,哼着歌,好像故意不理他。

尼克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秘密地方,”她得意地说,“一个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两人都不说话了。尼克打量着这姑娘,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是拿她当人质呢,还是让她帮助他?尼克相信她愿意帮助自己,否则她不会提到那个藏身之处。

“喂,”她终于开口问道,“你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那个地方?”

“当然要啊,”尼克小心地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哎,你说话的口气就像我爸爸一样,”她尖刻地说,“我一定要有理由吗?我不能因为高兴而做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

“如果你想知道那个地方的话,最好快点跟我去,因为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昂首阔步地走上一条通往沼泽深处的小路,尼克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默默地走了十分钟。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她平静地问。

“我做了什么?”

“你犯了什么罪,才被送进监狱的?”少女问。

“哦,因为偷盗,”他说,他没有提到持枪抢劫、强奸等事,他不想让她害怕,最好让她同情自己,直到她没有利用价值为止。“你为什么和你爸爸吵架呢?”他转换话题说。

“因为他是个最固执的人,”她说。

“他在什么事上固执呢?”

“什么事上都固执!”她自以为是地说,“比如,镇上的服装店里有一条黄裙子,非常漂亮,售价五十元,我爸爸说太贵了,不愿给我买。”

“也许他没有钱,”尼克说。

“他有钱,”少女很肯定地说,“他是镇上的药剂师,唯一的药剂师。全镇医生的处方都由他来配,怎么会没有钱呢?”

他们又走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进入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曲曲折折,但越走越宽,不久,他就可以与女孩并肩走了。来到一块空地时,女孩走到空地中间,跪下,扒开一些松散的泥土,移走几块厚厚的青苔,露出了一道活门。

“这里过去是个藏赃物的地窖,”女孩告诉他,同时骄傲地补充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没有告诉过男朋友或女朋友?”尼克狡猾地问,“连你爸爸妈妈也没有告诉过?”

“当然没有,”她肯定地说,“从南北战争以来,除我之外,你可能是唯一知道的人。这儿以前可能是有钱人的避难所。”

她率先沿着一个长满青苔的木梯下去。……尼克走到女孩和木梯之间,“现在怎么办?”

“你留在这儿,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觉得,你必须在这里住三、四天,一直到大家认为你已经逃走了。他们停止搜索后,你再趁机溜到铁路边,搭车离开。”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又来了,”她厌烦地说,“就像我爸爸一样,什么事都要有个理由!我不可以做我自己高兴做的事情吗?”

尼克摇摇头:“现在的人不会随便帮助别人的,除非他们有理由。”

“好吧,随你的便,”女孩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我当然不会求你让我帮助你,如果你想走,那现在就走吧。”

说着,她向木梯走去。尼克立刻挡住她的去路。

“我没有理由相信你。”他说。

“天哪!”她气愤地叫起来,“我发现你在沼泽里,累得半死,好心带你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你却说你没有理由相信我!”

“你现在可以跑回镇上告发我。”尼克说。

“要告发你的话,你在河那边熟睡时,我就可以去告发了,”她提醒他说,“如果我不值得信任,我会这么费事地带你来这儿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尼克嘟嘟嚷嚷地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的话。”

“你和我爸爸一样,”女孩气愤地说,转身对着墙,脸埋在臂弯里。“不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真想找个地方,死掉算了!”

说着,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尼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简直希望自己没有遇见她。他知道,她是个有用的人质,但也可能是个很好的帮手,她说得对,她想出卖他,早就去报告了。

“好吧!”他突然说,“别哭了,我说那些话不是有心的。”

“你这个人,”她厉声指责道,“我帮了你忙,你别不相信我!”她哭得更伤心了。

“我是相信你的,瞧,”他说,离开木梯,让开道。“我这就让你走,就照你的意思去做,我们就照你的计划行事吧。别哭了。”

女孩抽泣了几声,站起来,问道:“你的话当真?你不准备伤害我了?”

“是的,我不伤害你,”他脑袋向木梯一摆,“去吧,上去吧!”

女孩急忙爬上木梯,到了地面。尼克从下面看着她抬起沉重的木门,准备盖上。

“顺便告诉你,”她对着下面地窖说,“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那件裙子?我爸爸不肯给我买的那件?五十块钱的那件?”

尼克抬着头,眯起眼睛说:“记得,怎么啦?”

女孩露出一个微笑,这是尼克见过的最邪恶的微笑。

“啊,告诉你,”她急急忙忙地说,“警方悬赏五十元,给逮到逃犯的人。通风报信而逮到逃犯,只给二十五元。我想那条裙子都快想疯了。”

尼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门砰地一声关上。他听到门栓插上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又成了囚犯……

微光烁
啊啊我看过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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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9日

守住不惑的底线,选择做最值得的自己/南方周末2023新年献词

2024年的第一束阳光正在深处积蓄,我们——生于1984年的南方周末也即将迎来创刊四十周年。按照最新一次人口普查的结果,中国人的平均年龄也大约四十岁。

“四十”而“不惑”,前者是这份新闻纸与吾国吾民的微妙同频,后者是我们念兹在兹的自我期许。

我们诞生于改革开放初启鹏程的春天里,现实百废初兴、百舸争流,未来充满未知、诸多困惑。也正因如此,穿越惑与不惑的边界,求索东方古国现代文明进步的答案,内蕴于我们的基因与使命。

四十年来,我们寻刻着一个民族走向复兴的经纬坐标,记录着无数个体命运的跌宕起伏;我们追求真、歌颂善、呈现美,我们抗拒假、斗争恶、暴露丑;我们持续见证、诉说并努力参与那场壮丽的春天的故事,又从那个故事中汲取无穷力量,让我们在面对未知与困惑时,绝不背离自我的基因与使命:在这里,读懂中国。

读懂永无止境,不惑则是一种状态。本应不惑的年岁,依然会强烈感受到各种困惑的推背感。

百年变局仍在高速演变,一个2023年就足以令人头晕目眩:

暴雨一路向北,杜苏芮狂卷乱奔,气象气候变幻莫测;支原体肺炎上热搜,流感成热词,南北儿科问者如云;网约车多地饱和,全职儿女等待“上岸”;谁记得住3000点保卫多少回?谁忘得了朱令与琴相伴又与病魔抗争的故事?摘下口罩的那一刻,你是否感到寒气?

中美元首在大国关系的十字路口晤谈“正确相处之道”,俄乌冲突未了,巴以厮杀又起,中东局中局风云变幻,福岛核污水每一秒钟都在随洋流扩散,这个地球,能否和合与共?

ChatGPT取代的是马还是马车夫?算法会控制你还是解放你?人类的未来是不是马斯克的星辰大海?新技术带来的是元宇宙的美梦还是潘多拉的魔咒

惑与不惑永远在刷新边界,行动是穿越的唯一途径。越是目眩神迷,越要抱朴守一,在沧海桑田中守护方寸安宁殊为珍贵。

同在2023年,人们走向烧烤摊,走进演唱会,来一场“特种兵”式的旅行,在City Walk中与远方破镜重圆;与逝者道别,向生者微笑,为村超欢呼,为电竞喝彩,自己出演短剧的主角,让曾长出荒草的街道变成cos的魔法舞台。

这是变局中人的日常,毕竟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而在这其中,守住自己的内心,守住自己的生活,就是在守住不惑的底线,守护人生的大盘。

这也是似曾相识的过往。四十年来,我们看到无数这样的你,我们不停为你加油,因为我们就是你们的一部分。

我们感受着你的困惑,更感佩于你的行动。我们知道你生于平凡,也明白你心有不甘;我们看到你徘徊踯躅,也欣赏你迈开脚步;我们明白你犹豫不决,也理解你做出抉择;我们目睹你只有单枪匹马,也见证你汇成千军万马。

**每一次何去何从的困惑,都可能通向一场毅然决然的醒悟。即使不知道答案,即使不清楚前路,仍可选择做最值得的自己:去思考、去行动,去迎接、去探索。**无论游刃有余还是头破血流,每一次闪展腾挪都是一次饱含希望的奋起,仿佛一团在冬夜升起的篝火,都在为迎接春日而燃烧。

不惑是有进无退的前行,是心怀牵挂的闯荡,是背着大山的跳舞。是上有老下有小肩上扛着整个世界却无可依靠的“必须坚强”。那就为自己点个赞吧,然后咬着牙继续走。

不惑是不确定中的结构涌现,是危机中萌发的生机。是在陷入迷茫时坚信自己的珍贵,在遭受厄运时坚持自己的志趣,经过光阴淘洗的种子,破土就是风华。

不惑是从心底生出光与热。即便历经创伤,也以明媚暖意,驱散焦灼与阴翳,随身携带一个宇宙,把爱的能量场安放在自我和他人之间。

不惑是既直击本质,又不失本真。是看清真相后的依然热爱,是洞穿世事后的心怀慈悲,是人生智慧的集中绽放,是“勿意、勿必、勿固、勿我”的笑对。

不惑是哪怕见惯山川湖海,仍能在意一粒沙、一滴水。是千疮百孔里依然藏着的倔强与柔软,是星夜兼程时对一轮朗月不知所起但一往情深的眷念。

不惑是时刻关照弱者的声音。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弱者,而社会的安全感与幸福感,也来源于让每个自强的人,能有示弱的机会。不惑的灵魂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既照亮自己的前路,也成为别人的明灯。

不惑是坚定那些被历史验证的共识。直面复杂与跌宕,始终执手相行,始终心怀敬畏,始终敢于创造。

不惑是坚守“正义、良知、爱心、理性”,是“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是“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是“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是“每一个这样的你都是英雄”。

而不惑的本源,终将回到真实。每一道困惑的目光里,都闪烁着一个真实的梦想,那可能是大城市里的一张床,是地震后的一碗牛肉面,是父母的养老钱,是孩子的课间十分钟,是一则没有“仅限35岁以下”的招聘启事。每一次踏实的求解,都源自一个不被遮蔽的问题,敲开真相上的坚壳,方能触摸答案。

亲爱的读者,新年的第一束阳光正待升起。这缕晨曦将无远弗届,驱走长夜阴冷,照进大地每一个角落,照进过去、现在与未来。在南方周末将满四十周岁之际,我们期待能与你共同做到不困、不惑、不忧、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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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9日

用你的活法定义世界的算法/南方周末2025新年献词

当无人驾驶的汽车从你身边闪过,当大模型“写好”你的年终总结,当光影魔法“复活”你的亲人,当虚拟“爱人”向你提出分手……

多年以后,当你回忆2024,生活的海面上,已浮现明日世界的冰山一角。你经历的那些改变,都在确认一场加冕。生成式AI快速迭代,人机对话上演“物我两忘”;诺贝尔奖连番垂青AI,机器人被注入“灵魂”;俄乌的战场上、加沙的瓦砾里,AI系统在搜寻血肉之躯;预测蛋白质和基因结构,AI模型又助力人类“长命百岁”。中国没有缺席这场加冕。百模大战,智能体涌现;脑机接口试验成功,AI辅诊纳入医保;传统制造在摆脱重复劳作,千年古建被写入“黑神话”

这一年,AI更加强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嵌入各行各业;这一年,AI更多风险,从人类安全、伦理,蔓延至社会的方方面面。

技术狂飙的欣喜与奥本海默式焦虑接踵而至。AI“教母”呼吁,要像“登月计划”一样推动它发展。诺奖得主担忧:“比我们更智能的系统终将控制一切”;联合国通过监管人工智能的“里程碑”决议,欧盟批准首个AI监管法案;《人工智能全球治理上海宣言》呼吁:“在人类决策与监管下,以人工智能技术防范人工智能风险”。而在全球AI中心、大洋彼岸的加州,首次提出防止大模型对人类造成“严重伤害”的监管法案,却遭到了否决……

争议仍在持续,但“奇点”正在来临。看吧,OpenAI并不open,偏见垒起高墙;“驴象之争”落定,技术海沟深潜;机器在模拟人、超越人的道上一路狂奔,人却依然在为生存与日常踯躅蹒跚。

从远古走来,我们曾用燧石敲出火种,用蒸汽顶开束缚,用钨丝点亮暗夜,用网络消弭距离,却从未如此面对“人与工具”的二律背反:

不眠不休的机器极大提升着效率,也无情刷新着劳动价值的版图。当一技之长的护城河渐成小溪,无数普通劳作者将如何开辟新的领域?

海量资源推动着信息平权,也制造着新的鸿沟。在人人都成为“知识容器”的一刻,如何保持智识的独特与人性的温暖?

算力和数据提速着认知与决策,也拨动着心灵中公平正义的天平。若将一切抉择都交给算法,人的精神与觉醒是否面临荒芜?

如果机器可以从事一切工作、治疗一切疾病、抵达一切远方、对抗一切时间,人类作为创造者,登临那造物之巅,看到的究竟是创世纪的朝霞还是终结者的余晖?

迭代进化的洪流,湮没着无数往昔。有时这世界就像一个庞大的系统,你对人生所有的规划与努力,或许都抵不过时代洪流一次不容分说的安排。但我们终究无法接受,在未来的某一天,人工智能回顾“我们”,就像我们回顾寒武纪海洋中的三叶虫、侏罗纪丛林里的恐龙。生而为人,就绝不甘为无角色的NPC,总期望在这个世界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

在彷徨中寻找、在跌撞中摸索、在进击中演化,是生命的常态。世界广袤,不是每只方舟都能渡尽所有,可每个生于平凡的人,都在那“日复一日”的度过中苦苦寻觅:无数次刷过那些卷子才走进大学,无数次鼓足那股勇气才向你表白,无数次蹚入那条河流才游到彼岸……历史不是文学家笔下的修辞,而是无数重复又动人的真实故事:虽说前途未卜,但总怀着懵懂的希望

极致的赋能,令一切“在场”都有“离场”之虞。但每个渺小的个体,都能写下大时代中的愿望与倔强。程序正在得出最精准的结果,可生命不是通往结局的直行线,那其中,应有你百转千回、一咏三叹的人生印记

要做系统的变量,让存在具有意义。

像一粒火星带来一次绽放,像一只蝴蝶扇动一场飓风。未来不是既定的结局,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它的塑造;参差不是主线的分支,每条线都可能写出新的章节。

人的抉择,不是程序接收的指令,而是自我的觉知与他者的共情。经历命运的无常,你在力挽狂澜;看到弱者的无助,你正奔走呼告。在枯鱼涸辙时坚守底线,在斗转星移时保持清醒,在人机交互时感受心跳:你没有程序般的标准答案,却始终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长夜的痛哭和隐约心头的小确幸。

人创造工具,人从来不是工具。面对机器的高效,面对AI的全能,生命的价值与尊严所以存在,仅仅因为我们是人——因生活而坚忍不拔的人,因梦想而起舞燃烧的人,因相信而赤诚勇敢的人,因挚爱而舍身忘我的人

因为“它”无懈可击,“你”才意义涌现,人生从来就不是一次次“建模”:AI高速运算,你毅然抉择;AI排遣心事,你伸出援手;AI给出建议,你拼尽全力。用你的活法定义世界的算法,将你的真实汇成世界的真相,真正点亮黑夜的并不只有太阳,还有内心的火、眼中的光。

每一次黎明璀璨,总有人星夜来迎。是他们在马路上川流不息、在格子间凝神贯注、在田野中播下谷种,也是他们用肩膀扛起家庭、把背影投入风雨、以微笑眺望希冀。文明的壮丽绝不仅止于任何器物的如日中天,终将归于每个人的梦想、成长与求变,终要在爱与责任中折射出人之光辉:哪怕浪潮汹涌,始终跌跌撞撞,却总在拼尽全力游向心的方向

新年的阳光会如约而至,它照耀着每个与众不同的人。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技术变得简单,复杂才是它的本质,我们也终将在这复杂中找到存在的意义。因为你无法计算,所以无可估量;因为你并不完美,反而独一无二——这是我们对人与AI关系的反思,更是对人类价值的再次确认。我们之所以在这颗星球上行走,不是为了成为最快最好的机器,而是要在这浩瀚的星辰大海中找到自己、确认自己、喜欢自己

祝你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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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2日

看电影/史铁生
(华大联盟试卷版,有删节)

我和八子一起去的那家影院,叫“交道口影院”。小时候,我家附近,方圆五六里内,只这一家影院。此生我看过的电影,多半是在那儿看的。

“上哪儿呀您?”“交道口。”或者:“您这是干吗去?”“交道口。”在我家那一带,这样的问答已经足够了,不单问者已经明白,听见的人便都知道,被问者是去看电影的。所以,在我童年一度的印象里,交道口和电影院是同义的。记得有一回在街上,一个人问我:“小孩儿,交道口怎么走?”我指给他:“往前再往右,一座灰楼。”“灰楼?”那人不解。我说:“写着呢,老远就能看见——交道口影院。”那人笑了:“影院干吗?我去交道口!交道口,知道不?”这下轮到我发蒙了。那人着急:“好吧好吧,交道口影院,怎么走?”我再给他指一遍,心说这不结了,你知道还是我知道?但也就在这时,我忽然醒悟:那电影院是因地处交道口而得名。

八十年代末这家电影院拆了。这差不多能算一个时代的结束,从此我很少看电影了,一是票价忽然昂贵,二是有了录像和光盘,动听的说法是“家庭影院”。

但我还是怀念“交道口”,那是我的电影启蒙地。我平生看过的第一部电影是《神秘的旅伴》,片名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我只记得一个漂亮的女人总在银幕上颠簸,神色慌张,其身型时而非常之大,以至大出银幕,时而又非常之小,小到看不清她的脸。此外就只是些破碎的光影,几张晃动的、丑陋的脸。我仰头看得劳累,大约是太近银幕之故。散场时母亲见我还睁着眼,抱起我,竟有骄傲的表情流露。回到家,她跟奶奶说:“这孩子会看电影了,一点儿都没睡。”我却深以为憾:那儿也能睡吗,怎不早说?奶奶问我:“都看见什么了?”我转而问母亲:“有人要抓那女的?”母亲大喜过望:“对呀!坏人要害小黎英。”我说:“小黎英长得真好看。”奶奶抚掌大笑道:“就怕这孩子长大了没别的出息。”

通往交道口的路,永远是一条快乐的路。那时的北京蓝天白云,细长的小街上一半是灰暗错落的屋影,一半是安闲明澈的阳光。一票在手有如节日,几个伙伴相约一路,可以玩弹球儿,可以玩“骑马打仗”,还可在沿途的老墙和院门上用粉笔画一条连续的波浪,碰上院门开着,便站到门旁的石墩上去,踮着脚尖让那波浪越过门楣,务使其毫不间断。倘若敞开的院门里均无怒吼和随后的追捕,这波浪便可一直能画到影院的台阶上。

坐在台阶上,等候影院开门,钱多的更可以买一根冰棍骄傲地嘬。大家瞪着眼看他和他的冰棍,看那冰棍迅速地小下去,必有人忍无可忍,说:“喂,开咱一口。”开者嘬也,你就要给他嘬上一口。继续又有人说了:“也开咱一口。”你当然还要给,快乐的日子里做人不能太小气。大家在灿烂的阳光下坐成一排,舒心地等候,小心地嘬——这样的时刻似乎人人都有责任感,谁也不忍一口嘬去太多。

大批判来了,电影院关张了几年。

《艳阳天》是停顿了若干年后中国的第一部国产片。该片上演时我已坐上轮椅,而且正打算写点什么。票很难买,电影院门前彻夜有人排队。托了人,总算买到一张票,我记得清楚,是早场5点多的,其他场次要有更强大的“后门”。

还是交道口,还是那条路,沿途的老墙上仍有粉笔画的波浪,真可谓代代相传。一夜大雪未停,事先已探知手摇车不准入场,母亲便推着那辆自制的轮椅送我去。那是我的第一辆轮椅,是父亲淘换了几根钢管回来求人给焊的,结构不很合理,前轮总不大灵活。**雪花纷纷地还在飞舞,在昏黄的路灯下仿佛一群飞蛾。**路上的雪冻成了一道道冰棱子,母亲推得沉重,但母亲心里快乐。(因为那是一条永远快乐的路吗?)母亲知道我正打算写点什么,又知道我跟长影的一位导演有着通信,所以她觉得推我去看这电影是非常必要的,是一件大事。

怎样的大事呢?我们一起在那条快乐的雪路上跋涉时,谁也没有把握,惟朦胧地都怀着希望。她把我推进电影院,安顿好,然后回家。谢天谢地她不必在外面等我,命运总算有怜恤她的时候——交道口离我家不远,她只需送我来,只需再接我回去。

当时,我正在写一个电影剧本。那完全是因为柳青的鼓励。柳青,就是长影那个导演。第一次她来看我就对我说:“干吗你不写点什么?”她说中了我的心思,但是电影,谁都能写吗?以后柳青常来看我,三番五次地总对我说:“小说,或者电影,我看你真的应该写点什么。”

既然一位专业人士对我有如此信心,我便悄悄地开始写了。既然对我有如此信心的是一位导演,我便从电影剧本开始。尤其那时,我正在一场不可能成功的恋爱中投注着全部热情,我想我必得做一个有为的青年。尤其我曾爱恋着的人,也对我抱着同样的信心——“真的,你一定行”——我便没日没夜地满脑子都是剧本了。那时母亲已经不在,通往交道口的路上,经常就有一对暂时的恋人并步而行(其实是脚步与车轮)。暂时,是明确的,而暂时的原因,有必要深藏不露——不告诉别人,也避免告诉自己

但是暂时,只说明时间,不说明品质,在阳光灿烂的那条快乐的路上,在雨雪之中的那家影院的门廊下,爱恋,因其暂时而更珍贵。在幽暗的剧场里他们挨得很紧,看那辉煌的银幕时,他们复习着一致的梦想:有一天,在那儿,银幕上,编剧二字之后,“是你的名字”——她说;“是呀但愿”——我想。

然而,终于这一天到来之时,时间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暂时。我独自看那“编剧”后面的三个字,早已懂得:有为,与爱情,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领域。但暂时,亦可在心中长久,而写作,却永远地不能与爱情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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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7日

夏初/顾随

我喜欢夏初的天气。我爱看树和草的鲜嫩的绿叶子。

古人说:“春秋多佳日。”今人鲁迅先生又说:“北京仿佛没有春和秋。……冬末和夏初衔接起来,夏才去,冬又开始了。”由后之说,则北京这地方未免可怜了,连多佳日的季候都没有。但是我对此并没什么不满;因为我喜欢夏初。

一天的上午,我走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住户的门都关着,使我几乎要遍叩所有的门,问一问有没有人在里面住着。老槐树的荫凉是那么浓密,我又疑心地下的树影儿都是绿的。

在青岛时,常常跑到山顶上看山下的树一碧无际,望去一直接连着大海。在济南时,常常立在铁公祠前,看出水一筷子来高的苇子芽。现在只有这样的槐荫供我玩赏了。然而我依然满意;因为这已经足够使我感到夏初的味儿了。

有人说我现在是住在乡间,所以这样想;假使住在北京城里,便另是一种情调了。

我意不然。

我也常进城。在南城有一个古老的会馆。屏兄占据着一间屋。半年以来,一星期内我倒有两三夜要住在那里。窗外的三棵马缨树——北京人叫作绒花树的——已经长出了绿叶。因为是北房,又没有廊子,正午的太阳穿过了树叶,洒在窗纸上。吃完午饭,屏兄歪在床上睡晌觉。我歪在竹子躺椅上,随手在架上拉过一本书来看,有意无意地。院子里太阳是那样好。马缨花的嫩叶微微地在摇动。绿光便闪到我似睡非睡的眼里。大门外时常有汽车鸣着各种不同的声音的喇叭驰过去。但我也觉得很辽远,很模糊。屏兄也香甜地睡着,轻轻地打鼾。假使没有朋友来,我们两人常这样地过去礼拜六的一下午。

上次进城,看见屏兄的案头瓶中,还供着花。

“啊!芍药。”

“在市场买来的。”

屏兄似乎很高兴。他总嫌他的屋子狭小,没有生气。狭小,没法了。没有生气,他想用花来点缀一下。然而他忙,忙得没有养花的馀闲。这次买来芍药做瓶供,在他许是以为不但添生气,还有些春意了吧。

芍药是有名的“殿春”花,但在北方,有时开时已是夏初了。屏兄似乎不曾理会到这里。他实在忙,忙到连去公园或北海看牡丹的工夫都没有。在北京,倘自己住的院子里没有花,再不去北海或公园走一走,真不知春天的来临与归去的。我似乎曾对屏兄说过这样的话。他却说坐电车时,看见马路两旁的柳树发了芽,也感到了春意了。但也很怅惘于始终没有工夫到公园或北海看看牡丹。现在有了芍药在案头,怪不得他高兴。他总以为这是春花,也不管它开在什么时期。

奇事又发现了,在一个大的纸盒子盖里,还有几条长成的蚕。

“哪里来的这个?”

“学生送给的。”屏兄微笑着说,仿佛又很高兴。

我有许多年不曾见到那么大的蚕了。于是就坐下看蚕吃桑叶。我长到这么大,才知道蚕的嘴是竖着的。

屏兄出去了。不大的工夫,又进来,手里拿着桑叶。原来在院子里的南墙根下就长着丛生的一人多高的桑树。屏兄把新采来的叶子撒上,不久,蚕都抬起头来,用了胸前类似乎脚的东西抱了叶子的边缘,细细地嚼食。一会儿,叶上就是一个缺口,半圆的。又整齐,又细致,像用了指甲掐去了一块似的。

“咦,怎么少了两条?”屏兄不自觉地喊出口来。但随即在半干的大叶子下,发现了两个茧。一个长圆的,一个中间凹进去,有如一个亚腰葫芦。

“这个怎么这样?”

“日本蚕好做这样的茧。”屏兄答,“半天的工夫,没看它;不想竟结了茧。”他又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吃过了晚饭,没有事,仍旧看蚕。有一条爬到盒子的旁边没有桑叶的地方,跷起头来,静候着什么似的;时而又把头左右地摇摆。

“这一条怎么不吃了?有病了吧?”

“大概是要结茧了。”屏兄答,“结茧须要找一个角落的地方方好。有如蜘蛛的结网,先要把几根主要的线附着在别的事物上,才能结成。亏得那两个蚕巧,就在那个大桑叶下结成了。”

我抓过纸烟来吸。忽然想:把那条蚕装在盛烟的纸盒里吧。于是把那所有的下馀的烟都倒出来,把蚕装进去,只开着盒的一端。

“干什么?”屏兄问。

“让它在这里面结茧呀!”我答。

屏兄掀须大笑了,仿佛觉得我是一个顽皮的小孩子。

我真有点像小孩子了。隔十几分钟,便把烟盒子拿起来看一看。一会儿,见蚕的头向着那一端;一会儿,又向着这一端。一会儿,又见里面有了蚕矢,而且盒子也湿了一大片。蚕在里面,也忙起来,不住地左右上下摇摆它的头。

“盒子里怎么湿了呢?”我问。

“大概是它排泄的吧。想来它必须排泄净尽,方可结茧;否则把自己结在茧里之后,岂不太费事了,况且它又不能随便出入的。”

我们两个都笑了。

待到睡觉的时节,我又看了看,盒子开着的那一端,已经被几条丝稀稀地络起来了。

第二天起床之后,才穿上鞋,便拿起盒子来看,里面是一个茧。我把那一端也打开了,冲着亮一照,却见茧还很薄,清楚地看见蚕在里面摇摆它的头。

又有一条也不吃叶子了。这回是屏兄把它装在一个盛牙膏瓶子的纸盒里。但下午我出城时,看了看,它还没有结茧。

忘记是星期几,到一个小饭铺子里去吃午饭,却见柜台上,用玻璃瓶子供着两枝盛开的芍药,比屏兄所供的又大又艳丽。我问伙计在哪里买的。

“在街上。”他回答。

“随时有卖的吗?”

他稍一沉吟,便说:“您看着好,就拿去吧。”

“谢谢你。”我很高兴。

他笑了。

饭后,我就真个拿了一枝回家。在老槐树的荫下走着时,我嗅着一阵一阵的甜香。一个蜜蜂儿飞来,落在花上。我摇动那枝花。但蜂儿似乎不觉得,在花蕊里连打了几个转身,全身都是粉,益发黄了。在走近寓所的时候,不知何时,蜂儿又飞走了。

瓶子里注上水,把花也供在书桌上。下午,鹰北来坐着,看见了,便说:“你在什么地方弄了这样的花?盛开的,不好。不久,就要谢。”

我没有答应什么。

听差的送进一封信,屏兄的。拆开看时,是报告那条蚕在盛牙膏的纸盒子里结茧的事。而且这个茧特别大。又说马缨花已经有了花蕾了。

我回头看,瓶中的芍药,果然谢了;案上就有许多片零落的花瓣,虽然香甜依然散布在小的书室中。我因为屏兄信上说马缨花有了花蕾,便想看看我这个小院子里的那两棵马缨有花没有。看的结果是没有,大概因为树还小不会开花的原故。但我并不失望。看见树上的叶子绿得有如涂了油,便已觉得高兴,不知怎的总仿佛看见了一个青年健康地转入了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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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9日

河床开始回忆河流/鲍尔吉·原野

大地上的河床像一个干瘪的口袋,粮食没了,口袋显出宽阔。我在各地见到许多干涸的河床,它们不是耕地,不是广场,是从天边延伸而来的河床,只是没有水。

所谓一无所有,说的正是河床。如果有,也只有一些鹅卵石。夏天,不长庄稼不长草的土地是干涸的河床。乍见白花花的河床,心里惊讶,它是什么?它几乎什么都不是。你能相信一条宽阔的河流竟然一滴水都没有吗?在雨后,在丰水期见到干涸的河床让人不安,无法想象当年这里曾经有过河,可以用“汹涌”“清澈”“波浪”和“白帆”描述的河,它竟然没了。

对大自然来说,河没了,比人丢了钱更痛苦。如果河没了,鱼和水鸟的家也没了,两岸的青草没了,倒映在河里的星星也没了,因为星星不能倒映在石头上。如果河没了,连同河床一起消失是最好的。没有水,留下的河床好像是伤疤,是一条长长的干鱼的尸体。是的,干涸的河床如同尸体。是谁的尸体?是河的尸体吗?水干了,白花花的河底只能是河的尸体。

干涸的河床好像在回忆,它以不应该有的沉寂回忆涛声和蛙鸣。河床回忆什么是水,它不知道水流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水会不会再来。当年水来的时候匆匆忙忙走过河床,带来鱼虾和泥沙。水没等站稳脚跟歇息,就被后面的水挤走了,水比车站的人流更拥挤。河床从来没想过一条叫作河的水流会干涸,这比一个朝代的覆灭更让人吃惊。

河床的悲哀是一个母亲的悲哀,她的产床上已经没有了孩子,她还在等待,并且哭干了泪水。一家外媒报道,从卫星上观察,中国境内二十年前约有五万条河流,现在这些河流中已经失去了两三万条。有两万多个河床母亲失去了孩子,她们的怀里空荡荡的,等待人类把孩子还给她们。

人说,人是无所不能的,起初我不相信。当我看到一条又一条干涸的河床时,我相信了,并为自己作为人类的一分子而感歉疚。人把河都消灭了,还有什么做不到!消灭一条河比创造一条河更容易。把河流上游的树木和竹林砍光,草原沙化,河就死了,只剩下河床这具尸体。

当大街上出现一具带刀痕的尸体时,警察会为这个人的死因搜寻原因,曰侦查破案,因为“人命关天”。如果一条河死了,却没人破案,没人痛哭,更没人祭奠。所以,当中国死去两三万条河流时,人们并没觉得失去了什么,因为它们不是小鸟不是青草。人们忍受气候变化并心安理得,却没一个人指认杀死河流的凶手。在所有的案件里,如果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社会的时候,罪行自然会被赦免,我们都不是罪人。

我们都不是罪人,我们劝自己欢乐并制造更多的欢乐,我们保持着正常情感。而河床正敞开空荡荡的怀抱,她的孩子没有了,她以为人们会惊讶会替她找回孩子,结果却没有。先前的人类离不开河流,人类所谓的“文明史”都诞生于河流的两岸。看地图,人类的城市多建造于河边,中国有多少城市的名字带着水字边。古时候,人祭祀河、景仰河,谁能想到后来竟杀死了河,这何止于狠,是把事做绝了。

我们应该派人到河边告诉河床,河已辞世,水利术语叫断流,理应为河床献上一些祭品表达歉意,河的消失毕竟不是小事。或者,在河边装一个高音喇叭,日夜播放河水流过的声音和鸟啼声。总之,人应该为河的陨灭略微表示一点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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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日

黄山记/徐迟

大自然是崇高,它煞费心机,创造世界。它创造了人间,还安排了一处胜境。它选中皖南山区。它是大手笔,用火山喷发的手法,迅速地,在周围一百二十公里,面积千余平方公里的一个浑圆的区域里,分布了这么多花岗岩的山峰。它巧妙地搭配了其中三十六大峰和三十六小峰。高峰下临深谷;幽潭傍依天柱。这些朱砂的,丹红的,紫褐色的群峰,前拥后簇,高矮参差。三个主峰,高风峻骨,鼎足而立,撑起青天

这样布置后,它打开了它的云库,拨给这区域的,有倏来倏去的云,扑朔迷离的雾,绮丽多采的霞光,雪浪滚滚的云海。云海五座,如五大洋,汹涌澎湃。被雪浪拍击的山峰,或被吞没,或露顶巅,沉浮其中。然后,大自然又毫不悭吝地赐予几千种植物。它处处散下了天女花和高山杜鹃。它还特意委托风神带来名贵的松树树种,播在险要处。黄山松铁骨冰肌;异萝松天下罕见。这样,大自然把紫红的峰,雪浪云的海,虚无缥缈的雾,苍翠的松,拿过来组成了无穷尽的幻异的景。云海上下,有三十六源,二十四溪,十六泉,还有八潭,四瀑。一道温泉,能治百病,各种走兽之外,又有各种飞禽。神奇的音乐鸟能唱出八个乐音。希世的灵芝草,有珊瑚似的肉芝。作为最高的奖励,它格外赏赐了只属于幸福的少数人的,极罕见的摄身光。这种光最神奇不过。它有彩色光晕如镜框,中间一明镜可显见人形。三个人并立峰上,各自从峰前摄身光中看见自己的面容身影。

这样,大自然布置完毕,显然满意了,因此它在自己的这件艺术品上,最后三下两下,将那些可以让人从人间步入胜境去的通道全部切断,处处悬崖绝壁,无可托足。它不肯随便把胜境给予人类。它封了山。

鸿蒙以后多少年,只有善于攀援的金丝猴来游。以后又多少年,人才来到这里。第一个来者黄帝,一来到,黄山命了名。他和浮丘公、容成子上山采药。传说他在三大主峰之一,海拔一八四○公尺的光明顶之傍,炼丹峰上,飞升了。

又几千年,无人攀登这不可攀登的黄山。直到盛唐,开元天宝年间,才有个诗人来到。即使在猿猴愁攀登的地方,这位诗人也不愁。在他足下,险阻山道挡不住他。他是李白。他逸兴横飞,登上了海拔一八六○公尺的莲花峰,黄山最高峰的绝顶。有诗为证:“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伊昔升绝顶,下窥天目松。”李白在想象中看见,浮丘公引来了王子乔,“吹笙舞松风”。他还想“乘桥蹑彩虹”,又想“遗形入无穷”,可见他游兴之浓

又数百年,宋代有一位吴龙翰,“上丹崖万仞之巅,夜宿莲花峰顶。霜月洗空,一碧万里。”看来那时候只能这样,白天登山,当天回不去。得在山顶露宿,也是一种享乐。

可是这以后,元明清数百年内,大多数旅行家都没有能登上莲花峰顶。汪瑾以“从者七人,二僧与俱”,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登山队,“一仆前持斧斤,剪伐丛莽,一仆鸣金继之,二三人肩糗执剑戟以随。”他们只到了半山寺,狼狈不堪,临峰翘望,败兴而归。只有少数人到达了光明顶。登莲花峰顶的更少了。而三大主峰中的天都峰,海拔只有一八一○公尺,却最险峻,从来没有人上去过。那时有一批诗人,结盟于天都峰下,称天都社。诗倒是写了不少,可登了上去的,没有一个。登天都,有记载的,仅后来的普门法师、云水僧、李匡台、方夜和徐霞客。

白露之晨,我们从温泉宾馆出发。经人字瀑,看到了从前的人登山之途,五百级罗汉级。这是在两大瀑布奔泻而下的光滑的峭壁上琢凿出来的石级,没有扶手,仅可托足,果然惊险。但我们并不需要从这儿登山。另外有比较平缓的,相当宽阔的石级从瀑布旁侧的山林间,一路往上铺砌。我们甚至还经过了一段公路,只是它还没有修成。一路总有石级。装在险峻地方的铁栏杆和很结实;红漆了,更美观。林业学校在名贵树木上悬挂小牌子,写着树名和它们的拉丁学名,像公园里那样的。

过了立马亭,龙蟠坡,到半山寺,便见天都峰挺立在前,雄峻难以攀登。这时山路渐渐的陡峭,我们快到达那人间与胜境的最后边界线了。

然而,这边界线的道路全是石级铺砌的了,相当宽阔,直到天都峰趾。仰头看吧!天都峰,果然像过去的旅行家所描写的“卓绝云际”。他们来到这里时,莫不“心甚欲往”。可是“客怨,仆泣”,他们都被劝阻了。“不可上,乃止”,他们没上去。方夜在他的《小游记》中写道:“天都险莫能上。自普门师蹑其顶,继之者惟云水增一十八人集月夜登之,归而几堕崖者已四。又次为李匡台,登而其仆亦堕险几毙。自后遂无至者。近踵其险而至者,惟余侣耳。”

那时上天都确实险。但现今我们面前,已有了上天的云梯。一条鸟道,像绳梯从上空落下来。它似乎是无穷尽的石级,等我们去攀登。它陡则陡矣,累亦累人,却并不可怕。石级是不为不宽阔的,两旁还有石栏,中间挂铁索,保护你。我们直上,直上,直上,不久后便已到了最险处的鲫鱼背。

那是一条石梁,两旁削壁千仞。石梁狭仄,中间断却。方夜到此,“稍栗”。我们却无可战栗,因为鲫鱼背上也有石栏和铁索在卫护我们。这也化险为夷了。

如是,古人不可能去的,以为最险的地方,鲫鱼背,阎王坡,小心壁等等,今天已不再是艰险的,不再是不可能去的地方了。我们一行人全到了天都峰顶。千里江山,俱收眼底;黄山奇景,尽踏足下。

我们这江山,这时代,正是这样,属于少数人的幸福已属于多数人。虽然这里历代有人开山筑道,却只有这时代才开成了山,筑成了道。感谢那些黄山石工,峭壁见他们就退让了,险处见他们就回避了。他们征服了黄山。断崖之间架上桥梁,正可以观泉赏瀑。险绝处的红漆栏杆,本身便是可羡的风景。

胜境已成为公园,绝处已经逢生。看呵,天都峰,莲花峰,玉屏峰,莲蕊峰,光明顶,狮子林,这许多许多佳丽处,都在公园中。看呵,这是何等的公园!

只见云气氤氲来,飞升于文殊院,清凉台,飘拂过东海门,西海门,弥漫于北海宾馆,白鹅岭。如此之漂泊无定;若许之变化多端。毫秒之间,景物不同;同一地点,瞬息万变。一忽儿阳光普照;一忽儿雨脚奔驰。却永有云雾,飘去浮来;整个的公园,藏在其中。**几枝松,几个观松人,溶出溶入;一幅幅,有似古山水,笔意简洁。而大风呼啸,摇撼松树,如龙如凤,显出它们矫健多姿。它们的根盘入岩缝,和花岗石一般颜色,一般坚贞。它们有风修剪的波浪形的华盖;它们因风展开了似飞翔之翼翅。从峰顶俯视,它们如苔藓,披覆住岩石;从山腰仰视,它们如天女,亭亭而玉立。沿着岩壁折缝,一个个的走将出来,薄纱轻绸,露出的身段翩然起舞。**而这舞松之风更把云雾吹得千姿万态,令人眼花缭乱。这云雾或散或聚;群峰则忽隐忽现。刚才还是倾盆雨,迷天雾,而千分之一秒还不到,它们全部停住、散去了。**庄严的天都峰上,收起了哈达;俏丽的莲蕊峰顶,揭下了蝉翼似的面纱。阳光 一照,丹崖贴金。这时,云海滚滚,如海宁潮来,直拍文殊院宾馆前面的崖岸。朱砂峰被吞没;桃红峰到了波涛底。耕云峰成了一座小岛;鳌鱼峰游泳在雪浪花间。波涛平静了,月色耀眼。这时文殊院正南前方,天蝎星座的全身,如飞龙一条,伏在面前,一动不动。**等人骑乘,便可起飞。而当我在静静的群峰间,暗蓝的宾馆里,突然睡醒,轻轻起来,看到峰峦还只有明暗阴阳之分时,**黎明的霞光却渐渐显出了紫蓝青绿诸色。初升的太阳透出第一道光芒。从未见过这鲜红如此之红;也未见过这鲜红如此之鲜。一刹那火球腾空;凝眸处彩霞掩映。光影有了千变万化;空间射下百道光柱。万松林无比绚丽;云谷寺毫光四射。忽见琉璃宝灯一盏,高悬始信峰顶。奇光异彩,散花坞如大放焰火。焰火正飞舞。那喑呜变色,叱咤的风云又汇聚起来。笙管齐呜,山呼谷应。**风急了。**西海门前,雪浪滔滔。而排云亭前,好比一座繁忙的海港,码头上装卸着一包包柔软的货物。我多么想从这儿扬帆出海去。可是暗礁多,浪这样险恶,准可以撞碎我的帆桅,打翻我的船。**我穿过密林小径,奔上左数峰。上有平台,可以观海。**但见浩瀚一片,辽无边际,海上蓬莱,尤为诡奇。我又穿过更密的林子,翻过更奇的山峰,蛇行经过更险的悬崖,踏进更深的波浪。一苇可航,我到了海心的飞来峰上。**游兴更深了,我又踏上云层,到那黄山图没有标志,在任何一篇游记之中无人提及,根本没有石级,没有小径,没有航线,没有方向的云中。**仅在岩缝间,松根中,雪浪折皱里载沉载浮,我到海外去了。浓云四集,八方茫茫。**忽见一位药农,告诉我,这里名叫海外五峰。**他给我看黄山的最高荣誉,一枝灵芝草,头尾花茎俱全,色泽鲜红像珊瑚。**他给我指点了道路,自己缘着绳子下到数十丈深谷去了。他在飞腾,在荡秋千。黄山是属于他的,属于这样的药农的。我又不知穿过了几层云,盘过几重岭,发现我在炼丹峰上,光明顶前。大雨将至,我刚好躲进气象站里。黄山也属于他们,这几个年轻的科学工作者。他们邀我进入他们的研究室。倾盆大雨倒下来了。这时气象工作者祝贺我,因为将看到最好的景色了。那时我喘息甫定,他们却催促我上观察台去。**果然,雨过天又青。天都突兀而立,如古代将军。绯红的莲花峰迎着阳光,舒展了一瓣瓣的含水的花瓣。轻盈云海隙处,看得见山下晶晶的水珠。休宁的白岳山,青阳的九华山,临安的天目山,九江的匡庐山。远处如白炼一条浮着的,正是长江。**这时彩虹一道,挂上了天空。**七彩鲜艳,银海衬底。**妙极!妙极了!彩虹并不远,它近在眼前,就在观察台边。**不过十步之外,虹脚升起,跨天都,直上青空,至极远处。仿佛可以从这长虹之脚,拾级而登,临虹款步,俯览江山。而云海之间,忽生宝光。松影之阴,琉璃一片,闪闪在垂虹下,离我只二十步,探手可得。它光彩异常。它中间晶莹。它比彩虹尤其富丽的镜圈内有面镜子。**摄身光!摄身光!

这是何等的公园!这是何等的人间!

一九六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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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7日

春蚕/茅盾

老通宝坐在"塘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长旱烟管斜摆在他身边。"清明"节后的太阳已经很有力量,老通宝背脊上热烘烘地,象背着一盆火。"塘路"上拉纤的快班船上的绍兴人只穿了一件蓝布单衫,敞开了大襟,弯着身子拉,额角上黄豆大的汗珠落到地下。

看着人家那样辛苦的劳动,老通宝觉得身上更加热了;热得有点儿发痒。他还穿着那件过冬的破棉袄,他的夹袄还在当铺里,却不防才过"清明",天就那么热。

"真是天也变了!"老通宝心里说,吐口浓厚的唾沫。

在他面前那条"官河"内,水是绿油油的,来往的船也不多,镜子一样的水面这里起了几道皱纹或是小小的涡漩,那时候,倒影在水里的泥岸和岸边成排的桑树,都乱晃成灰暗的一片。可是不会很长久的。渐渐儿那些树影又在水面上显现,一弯一曲地蠕动,象是醉汉,再过一会儿,终于站定了,依然是很清晰的倒影。那拳头模样的桠枝顶都已经簇生着小手指儿那么大的嫩绿叶了。

这密密层层的桑树,沿着那"官河"一直望去,好象没有尽头,田里现在还只有干裂的泥块,这一带,现在是桑树的势力!在老通宝背后,也是大片的桑林,矮矮的,静穆的,在热烘烘的太阳光下,似乎那"桑拳"上的嫩绿叶过一秒钟就会大一些。

离老通宝坐处不远,一所灰白色的楼房蹲在"塘路"边,那是茧厂。十多天前驻扎过军队,现在那边田里留着几条短短的战壕。那时都说东洋兵要打进来,镇上有钱人都逃光了:现在兵队又开走了,那座茧厂依旧空关在那里,等候春蚕上市的时候再热闹一番。老通宝也听得镇上小陈老爷的儿子﹣﹣陈大少爷说过,今年上海不太平,丝厂都关门,恐怕这里的茧厂也不能开;但老通宝是不肯相信的。他活了六十岁,反乱年头也经历过好几个,从没见过绿油油的桑叶白养在树上等到成了"枯叶"去喂羊吃;除非是"茧花"不熟,但那是老天爷的"权柄",谁又能够未卜先知?

"才得清明天就那么热!"

老通宝看着那些桑拳上怒茁的小绿叶,心里又这么想,同时有几分惊异,有几分快活。

他记得自己还是二十多岁少壮的时候,有一年也是"清明"就得穿夹衣了,后来就是"蚕花二十四分",自己也就在这一年成了家。

那时,他家正在"发"; 他的父亲象一头老牛似的,什么都懂得,什么都做得;他那创家立业的祖父,虽说在长毛窝里吃过苦头,却也愈老愈硬朗。

那时候老陈老爷去世不久,小陈老爷还没抽上鸦片烟,"陈老爷家"虽一边是高门大户,而另一边不过也是个种田的人,然而两家的命运好象是一条线儿牵着。不但"长毛造反"那时候,老通宝的祖父和陈老爷同被长毛掳去,同在长毛窝里混上了六七年,不但他们俩同时从长毛营盘里逃了出来,而且偷得了长毛的许多金元宝,人家到现在还是这么说,并且老陈老爷做丝生意"发"起来的时候,老通宝养蚕也是年年都好,十年中间挣得了二十亩的稻田和十多亩的桑地,还有三开间两进的一座平屋。

这时候,老通宝家在东村庄上被人人羡慕嫉妒,也象"陈老爷家"在镇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一样。

可是以后,两家都不行了;老通宝现在已经没有自己的田地,反欠出三百多块钱的债,"陈老爷家"也早就完结了。

人家都说"长毛鬼"在阴间告了一状,阎罗王追还"陈老爷家"的金元宝横财,所以败的这么快。

这个,老通宝也有几分相信:不是鬼使神差,好端端的小陈老爷怎么会抽上了鸦片烟?可是老通宝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陈老爷家"的"败"会牵动到他家?

他确实知道自己家并没得过长毛的横财。虽然听死了的老头子说,好像那老祖父逃出长毛营盘的时候,不巧撞着了一个巡路的小长毛,当时没法,只好杀了他,这是一个"结"!

然而从老通宝懂事以来,他们家替这个小长毛拜忏念佛烧纸锭,记不清有多少次了。这个小冤魂,理应早投凡胎。老通宝虽然不很记得祖父是怎样"做人",但父亲的勤俭忠厚,他是亲眼看见;他自己也是规矩人,他的儿子阿四,儿媳四大娘,都是勤俭的,就是这小儿子阿多年纪青,有几分"不知苦辣",可是毛头小伙子,大家这么着,算不得"败家相"!

老通宝抬起他那焦黄的皱脸,苦恼地望着他面前的那条河,河里的船,以及两岸的桑地。一切都和他二十多岁时差不多少,然而"世界"到底变了。他自己家也要常常把杂粮当饭吃一天,而且又欠出了三百多块钱的债。

呜!呜,呜,呜﹣

汽笛叫声突然从那边远远的河身的弯曲地方传了来。就在那边,蹲着又一个茧厂,远望却隐约可见那整齐的石"帮岸"。一条柴油引擎的小轮船很威严地从那茧厂后驶出来,拖着三条大船,迎面向老通宝来了。

满河平静的水立刻激起泼刺刺的波浪,一齐向两旁的泥岸卷过来。一条乡下"赤膊船"赶快拢岸,船上人揪住了泥岸上的树根,船和人都好象在那里打秋千。轧轧轧的轮机声和洋油臭。飞散在这和平的绿的田野。

老通宝满脸恨意,看着这小轮船来,看着它过去,直到又转一弯,呜呜呜地又叫了几声,就看不见了。老通宝向来仇恨小轮船这一类洋鬼子的东西!他从没见过洋鬼子,可是他从他的父亲嘴里知道老陈老爷见过洋鬼子:红眉毛,绿眼睛,走路时两条腿是直的。并且老陈老爷也是很恨洋鬼子的,常常说"铜钿都被洋鬼子骗去了"。

老通宝看见老陈老爷的时候,不过八九岁,-﹣现在他所记得的关于老陈老爷的一切都是听来的,可是他想起了"铜钿都被洋鬼子骗去了"这句话,就仿佛见了老陈老爷捋着胡子摇头的神气。

洋鬼子怎样就骗了钱去,老通宝不很明白。但他很相信老陈老爷的话一定不错。并且他自己也明明看到自从镇上有了洋纱,洋布,洋油,-﹣这一类洋货,而且河里更有了小火轮船以后,他自己田里生出来的东西就一天一天不值钱,而镇上的东西却一天一天贵起来。他父亲留下来的一份家产就这么变小,变做没有,而且现在负了债。老通宝恨洋鬼子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这坚定的主张,在村坊上很有名。

五年前,有人告诉他,朝代又改了,新朝代是要"打倒"洋鬼子的。

老通宝不相信。为此他上镇上去看,那新到的喊着"打倒洋鬼子"的年青人们都穿了洋鬼子衣服。他想来这伙年青人一定私通洋鬼子,却故意来骗乡下人。后来果然就不喊"打倒洋鬼子"了,而且镇上的东西更加一天一天贵起来,派到乡下人身上的捐税也更加多起来。老通宝深信这都是串通了洋鬼子干的。

然而更使老通宝去年几乎气成病的,是茧子也是洋种的卖得好价钱;洋种的茧子,一担要贵上十多块钱。素来跟儿媳还很和睦的老通宝,在这件事上可就吵了架了。儿媳四大娘去年就要养洋种的蚕。小儿子跟他嫂嫂是一路,那阿四虽然嘴里不多说,心里也是要洋种的。老通宝拗不过他们,末了只好让步。现在他家里有的五张蚕种,就是土种四张,洋种一张。

"世界真是越变越坏!过几年他们连桑叶都要洋种了!我活得厌了!"老通宝看着那些桑树,心里这样说。他拿起身边的长旱烟管恨恨地敲着脚边的泥块。太阳现在正当他头顶,他的影子落在泥地上,短短地象一段乌焦木头,还穿着破棉袄的他,觉得浑身燥热起来了。他解开了大襟上的钮扣,又抓着衣角扇了几下,站起来回家去。

那一片桑树背后就是稻田。现在大部分是匀整的半翻着的燥裂的泥块。偶尔也有种了杂粮的,那黄金一般的菜花散出强烈的香味。那边远远地一簇房屋,就是老通宝他们住了三代的村坊,现在那些屋上都袅起了白色的炊烟。老通宝从桑林里走出来,到田塍上,转身又望那一片爆着嫩绿的桑树。忽然那边田里跳跃着来了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远远地就喊道:

"阿爹」妈等你吃中饭呢!"

"哦﹣-"

老通宝知道是孙子大宝,随口答应,还是望着那一片桑林。这才是"清明"边儿,桑叶尖儿就抽得那么小指头儿似的,他一生就只见过两次。今年的蚕花,光景是好年成。三张蚕种,该可以采多少茧子呢?只要不象去年,他家的债也许可以还一些吧。

小宝已经跑到他阿爹的身边了,也仰着脸看那绿绒似的桑拳头;忽然他跳起来拍着手唱道:

"清明削口,看蚕娘娘拍手!"

老通宝的皱脸上露出笑容来了。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他把手放在小宝的"和尚头"上摩着,他的被穷苦弄麻木了的老心里勃然又生出新的希望来了。

天气继续暖和,太阳光催开了那些桑拳头上的小手指模样的嫩叶,现在都有小小的手掌那么大了。老通宝他们那村庄四周的桑林似乎长得更好,远远望去像一片绿锦平铺在密密层层灰白色矮矮的篱笆上。

"希望"在老通宝和一般农民们的心里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强大。蚕事的动员令也在各方面发动了。藏在柴房里一年之久的养蚕用具都拿出来洗刷修补。那条穿村而过的小溪旁边,蠕动着村里的女人和孩子,工作着,嚷着,笑着。

这些女人和孩子们都不是十分健康的脸色,-﹣从今年开春起,他们都只吃个半饱;他们身上穿的,也只是些破旧的衣服。他们的情形实在是比叫化子好不了多少,然而他们的精神都不差。他们有很大的忍耐力,又有很大的幻想。虽然他们都背负了天天在增大的债,可是他们那简单的头脑老是这么想:只要蚕花熟,就好了!他们想象到一个月后那些绿油油的桑叶就会变成雪白的茧子,于是又变成叮叮哇哇响的洋钱,他们虽然肚子里饿得咕咕地叫,却也忍不住要笑。

这些女人中间也就有老通宝的媳妇四大娘和那个十二岁的小宝。这娘儿俩个已经洗好了那些"团扁"和"蚕箪"。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撩起布衫角揩脸上的汗水。

"四阿嫂!你们今年也(养)洋种么?"

小溪对岸的一群女人中间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隔溪喊过来了。四大娘认得是隔溪的对门邻居陆福庆的妹子六宝。四大娘立刻把她的浓眉毛一挺。好像正想找人吵架似地嚷了起来:

"不要来问我:阿爹做主呢!-﹣小宝的阿爹死不肯,只看了一张洋种!老糊涂的听得带一个洋字就好像见了七世冤家!洋钱,也是洋,他倒又要了!"

小溪旁那些女人们听得笑了起来了。

这时候有一个壮健的小伙子正从对岸的陆家稻场上走过,跑到溪边,跨上了那横在溪面用四根木头并排做成的雏形的"桥"。四大娘一眼看见,就丢开了"洋种"问题,高声喊道:

"多多弟!来帮我搬东西吧!这些扁,浸湿了,就像死狗一样重!"

小伙子阿多也不开口,走进来拿起五六只"团扁",湿漉漉地顶在头上,却空着一双手,划浆似的荡着,就走了。这个阿多高兴起来时,什么事都肯做,碰到同村的女人们叫他帮忙拿什么重家伙,或是下溪去捞什么,他都肯,可是今天他大概有点不高兴,所以只顶了五六只"团扁"去,却空着一双手.那些女人们看着他截了那特别大箸帽似的一叠"扁",袅着腰,学镇上女人的样子走着,又都笑起来了,老通宝家紧邻的李根生的老婆荷花一边笑,一边叫道:"喂,多多头!回来!也替我带一点儿走!"

"叫我一声好听的,我就给你拿。"

阿多也笑着回答,仍然走。转眼间就到了他家的廊下,就把头上的"团扁"放在廊檐口。

"那么,叫你一声干儿子?"

荷花说着就大声地笑起来,她那出众地白净然而扁的作怪的脸上看上去就好像只有一张大嘴和咪紧了好像两条线一般的细眼睛。她原是镇上人家的婢女,嫁给那不声不响整天苦着脸的半老头子李根生还不满半年,可是她爱和男子们胡调已经在村中很有名了。

"不要脸的!"

忽然对岸那群女人中间有人轻声骂了一句。荷花的那对细眼睛立刻睁大了,怒声嚷道:“骂哪一个?有本事,当面骂,不要躲!"

"你管得我?棺材横头踢一脚,死人肚里自得知:我就骂那不要脸的骚货!"隔溪立刻回骂过来了,这就是那六宝,又一位村里有名淘气的大姑娘。

于是对骂之下,两边又泼水。爱闹的女人也夹在中间帮这边帮那边。小孩子们笑着狂呼。四大娘是老成的,提起她的"蚕箪"喊着小宝,自回家去。阿多站在廊下看着笑。他知道为什么六宝要跟荷花吵架:他看着那"辣货"六宝挨骂,倒觉得很高兴。

老通宝掮着一架"蚕台"从屋子里出来。这三棱形家伙的木梗子有几条给白蚂蚁蛀过了,怕不牢,须得修补一下。看见阿多站在那里笑嘻嘻地望着外边的女人们吵架,老通宝的脸色就板起来了。他这"多多头"的小儿子不老成,他知道。尤其使他不高兴的,是多多也和紧邻的荷花说说笑笑。"那母狗是白虎星,惹上了她就得败家",-﹣老通宝时常这样警戒他的小儿子。

"阿多!空手看野景么?阿四在后边扎'缀头',你去帮他!"老通宝象一匹疯狗似的咆哮着,火红的眼睛一直盯住了阿多的身体,直到阿多走进屋里去,看不见了,老通宝方才提过那"蚕台"来反复审察,慢慢地动手修补。木匠生活,老通宝早年是会的;但近来他老了,手指头没有劲,他修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喘气,又望望屋里挂在竹竿上的三张蚕种。四大娘就在廊檐口糊"蚕箪"。去年他们为的想省几百文钱,是买了旧报纸来糊的。老通宝直到现在还说是因为用了报纸,所以去年他们的蚕花不好。今年是特地全家少吃了一餐饭,省下钱来买了"糊箪纸"来了。四大娘把那鹅黄色坚韧的纸儿糊得很平贴,然后又照品字式糊上三张小小的花纸﹣﹣那是跟"糊箪纸"一块儿买来的,一张印的花色是"聚宝盆",另两张都是手执尖角旗的人儿骑在马上,据说是"蚕花太子"。

"四大娘!你爸爸做中人借来了三十元钱,就只买了工十担叶。后天米又吃光了,怎么办?"

老通宝气喘喘地从他的工作里抬起头来,望着四大娘。

那三十块钱是二分半的月息。总算有四大娘的父亲张财发做中人,那债主也就是张财发的东家"做好事",这才只要了二分半的月息。条件是蚕事完后本利归清

四大娘把糊好了的"蚕箪"放在太阳底下晒,好像生了气似的说:“都买了叶!又象去年那样多下来﹣-"

"什么话!你倒先来发利市了!年年象去年么?自家只有十来担叶;五张布子(蚕种),十来担叶够么?"

"噢,噢;你总是不错的!我只晓得有米烧饭,没米饿肚子!"

四大娘气哄哄地回答;为了那"洋种"问题,她到现在常要和老通宝抬杠。

老通宝气得脸都紫了。两个人就此再没有一句话。但是'收蚕"的时期一天天逼近了。这二三十人家的小村落突然呈现了一种大紧张,大决心,大奋斗,同时又是大希望。人们似乎连肚子饿都忘记了。老通宝他们家东借一点,西赊一点,居然也一天一天过着来。也不仅老通宝他们,村里哪一家有两三斗米放在家呀!去年秋收固然还好,可是地主、债主、正税、杂捐,一层一层地剥削来,早就完了。现在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春蚕,一切临时借贷都是指明在这"春蚕收成"中偿还。

他们都怀着十分希望又十分恐惧的心情来准备这春蚕的大搏斗!

"谷雨"节一天近一天了。村里二三十家的"布子"都隐隐现出绿色来。女人们在稻场上碰见时,都匆忙地带着焦灼而快乐的口气互相告诉道:"六宝家快要'窝种'了呀!"

"荷花说她家明天就要'窝'了,有这么快?""黄道士去测一字,今年的青叶要贵到四洋!"

四大娘看自家的五张"布子"。不对那黑芝麻似的一片细点子还是黑沉沉,不见绿影,她的丈夫阿四拿到亮处去细看,也找不出几点"绿"来。四大娘很着急。

"你就先'窝'起来吧!这余杭种,作兴是慢一点的。"阿四看着他老婆,勉强自家宽慰,四大娘堵起了嘴巴不回答

老通宝哭丧着干皱的老脸,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不

幸而再过了一天,四大娘再细心看那"布子"时,哈,有几处转成绿色了!而且绿得很有光彩,四大娘立刻告诉了丈夫,告诉了老通宝,多多头,也告诉了他的儿子小宝。她就把那些布子贴肉在胸前,抱着吃奶婴孩似的静静儿坐着,动也不敢多动了。夜间,她抱着那五张布子到被窝里,把阿四赶去和多多头做一床。那布子上密密麻麻地蚕子儿贴着肉,怪痒痒的;四大娘很快活,又有点儿害怕,她第一次怀孕时胎儿在肚子里动,她也是那样半惊半喜的!

全家都是惴惴不安地又很兴奋地等候"收蚕",只有多多头例外。他说:今年蚕花一定好,可是想发财却是命里不曾来。老通宝骂他多嘴,他还是要说。

蚕房早已收拾好了。"窝种"的第二天,老通宝拿一个大蒜头涂上一些泥,放在蚕房的墙角边,这也是年年的惯例,但今番老通宝更加虔诚,手也抖了,去年他们"卜"的非常灵验,可是去年那"灵验",现在老通宝想也不敢想。

现在这村里家家都在"窝种"了。稻场上和小溪边顿时少了那些女人们的踪迹。一个"戒严令"也在无形中颁布了;乡农们即使平日是最好的,也不往来;人客来冲了蚕神不是玩的!他们至多在稻场上低声交谈一二句就走开。这是个"神圣"的季节。

老通宝家的五张布子上也有些"乌娘"蠕蠕地动了。于是全家的空气,突然紧张。那正是"谷雨"前一日。四大娘料来可以挨过了"谷雨"节那一天。布子不须在"窝"了,很小心地放在"蚕房"里。老通宝偷眼看一下那个躺在墙角边的大蒜头,他心里就一跳。那大蒜头上还只有一两茎绿芽!老通宝不敢再看,心里祷祝后天正午会有更多更多的绿芽。

终于"收蚕"的日子到了,四大娘心神不定地淘米烧饭,时时看饭锅上的热气有没有直冲上来,老通宝拿出预先买了来的香烛点起来,恭恭敬敬放在灶君神位前。阿四和阿多去到田里采野花。小小宝帮着把灯芯草剪成细末子,又把采来的野花揉碎。一切都准备齐全了时,太阳也近午刻了,饭锅上水蒸气嘟嘟地直冲,四大娘立刻跳了起来,把"蚕花"和一对鹅毛插在发髻上,就到"蚕房"里。老通宝拿着称杆,阿四拿了那揉碎的野花片儿和灯芯草碎末。四大娘揭开"布子",就从阿四手里拿过那野花碎片和灯芯草末子撒在"布子"上,又接过老通宝手中的称杆来,将"布子"挽在称杆上,于是拔下发髻上的鹅毛在布子上轻轻儿拂;野花片,灯芯草末子,连同"乌娘",都拂在那"蚕箪"里了。一张,两张,……都拂过了:最后一张是洋种,那就收在另一个"蚕箪"里。末了,四大娘又拔下发髻上那朵"蚕花",跟鹅毛一块插在"蚕箪"的边儿上。

这是一个隆重的仪式!千百年相传的仪式!那好比是誓师典礼,以后就要开始了一个月光景和恶劣的天气和恶运以及和不知什么的连日连夜无休息的大决战!

"乌娘"在"蚕箪"里蠕动,样子非常强健;那黑色也是很正路的。四大娘和老通宝他们都放心地松一口气了。但当老通宝悄悄地把那个"命运"的大蒜头拿起来看时,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大蒜头上还只得三四茎嫩芽!天哪,难道又同去年一样?

然而那"命运"的大蒜头这次竟不灵验。老通宝家的蚕非常好!虽然头眼二眼的时候连天阴雨,气候是比"清明"边似乎还要冷一点,可是那些"宝宝"都很强健。

村里别人家的"宝宝"也都不差。紧张的快乐弥漫了全村庄,似乎那小溪里淙淙的流水也象是朗朗的笑声了。只有荷花家是例外。她们家看了一张"布子",可是"出火"只称得二十斤,"大眠"快边人们看见那不声不响晦气色的丈夫根生倾弃了三"蚕箪"在那小溪里。

这一件事,使得全村的妇人对于荷花家特别"戒严"。他们特地避路,不从荷花的门前走,远远地看见了荷花或是她那不声不响丈夫的影儿就赶快躲开;这些幸运的人儿唯恐看了荷花他们一眼或是交谈半句话就传染了晦气来!

老通宝严禁他的小儿子多多头跟荷花说话。--"你再跟那东西多嘴,我就告你连逆!"老通宝站在廊檐外高声大气喊,故意要叫荷花他们听得。

小小宝也受到严厉的嘱咐,不许跑到荷花家的门前,不许和他们说话。

阿多像一个聋子似的不理睬老头子那早早夜夜的唠叨,他心里却在暗笑。全家就只有他不大相信那些鬼禁忌。可是他也没有跟荷花说话,他忙都忙不过来。

"大眠"捉了毛三百斤,老通宝全家连十二岁的小宝也在内,都是两日两夜没有合眼。蚕是少见的好,活了六十岁的老通宝记得只有两次是同样的,一次就是他成家的那年,又一次是阿四出世那一年。"大眠"以后的"宝宝"第一天就吃了七担叶,个个是生青滚壮,然而老通宝全家都瘦了一圈,失眠的眼睛上布满了红丝。

谁也料得到这些"宝宝"上山前还得吃多少叶。老通宝和儿子阿四商量了:

"陈大少爷借不出,还是再求财发的东家吧?"

"地头上还有十担叶,够一天。"

阿四回答,他委实是支撑不住了,他的一双眼皮像有几百斤重,只想合下来。老通宝却不耐烦了,怒声喝道:

"说什么梦话!刚吃了两天老蚕呢。明天不算,还得吃三天,还要三十担叶,三十担!"

这时外边稻场上忽然人声喧闹,阿多押了新发来的五担叶来了。于是老通宝和阿四的谈话打断,都出去"捋叶"。四大娘也慌忙从蚕房里钻出来。隔溪陆家养的蚕不多,那大姑娘六宝抽得出工夫,也来帮忙了。那时星光满天,微微有点风,村前村后都断断续续传来了吆喝和欢笑,中间有一个粗暴的声音嚷道:

"叶行情飞涨了!今天下午镇上开到四洋一担!"老通宝偏偏听得了,心中急得什么似的。四块钱一担,三十担可要一百二十块呢,他哪来这许多钱,可是想到茧子总可以采五百多斤,就算五十块钱一百斤,也有这么二百五,他又心里一宽。那边"捋叶"的人堆里忽然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

"听说东路不大好,看来叶价钱涨不了多少的!"

老通宝认得这声音是陆家的六宝。这使他心里又一宽。

那六宝是和阿多同站在一个筐子边"捋叶"。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她和阿多靠得很近。忽然她觉得在那"杠条"的隐蔽下,有一只手在她大腿上拧了一把。好像知道是谁拧的,她忍住了不笑,也不声张。蓦地那手又在胸前摸了一把,六宝直跳起来,出惊地喊一声:

"暖哟!"

"什么事?"

同在那筐子边捋叶的四大娘问了,抬起头来,六宝觉得自己脸上热烘烘了,他偷偷地瞪了阿多一眼,就赶快低下头,很快地捋叶,一面回答:

"没有什么。想来是毛毛虫刺了我一下。"

阿多咬住了嘴唇暗笑。虽然在半个月来也是半饱而且少睡,也瘦了许多了,他的精神可还是很饱满。老通宝那种忧愁,他是永远没有的。他永不相信靠次蚕花好或是田里熟,他们就可以还清了债再有自己的田;他知道单靠勤俭工作,即使做到背脊骨折断也是不能翻身的。可是他仍是很高兴地工作着,他觉得这也是一种快活,正象和六宝调情一样。

第二天早上,老通宝就到镇里去想法借钱来买叶。临走前,他和四大娘商量好,决定把他家那块出产十五担叶的桑地去抵押,这是他家最后的产业。

叶又买来了三十担。第一批的十担发来时,那些壮健的"宝宝"已经饿了半点钟了。"宝宝"们尖出了小嘴巴,向左向右乱晃,四大娘看着心酸。叶铺了上去,立刻蚕房里充满着萨萨萨的声音,人们说话也不大听得清。不多一会儿,那些"团扁"里立刻又全见白了,于是又铺上厚厚的一层叶。人们单是"上叶"也就忙得透不过气。但这是最后五分钟了。再过两天,"宝宝"可以上山。人们把剩余的精力榨出来拼死命干。

阿多虽然接连三日三夜没有睡,却还不见怎么倦,那一夜,就由他一个人在"蚕房"里守那上半夜,好让老通宝以及阿四夫妇去歇一歇。那是个好月夜,稍稍有点冷。蚕房里燕了一个小小的火。阿多守到二更过,上了第二次的叶,就蹲在那个"火"旁边听那些"宝宝"萨萨萨地吃叶。渐渐儿他的眼皮合上了。恍惚听得有门响,阿多的眼皮一跳,睁开眼来看了看,就又合上了。他耳朵里还听得萨萨萨的声音和屑索屑索的怪声。猛然一个踉跄,他的头在自己的膝头上磕了一下,他惊醒过来,恰就听得蚕房的芦帘拍叉一声响,似乎还看见有人影一闪。阿多立刻跳起来,到外面一看,门是开着,月光下稻场上有一个人正走向溪边去。阿多飞也似跳出去,还没有看清那是谁,已经把那人抓过来摔在地下。他断定了这是一个贼。

"多多头!打死我不怨你,只求你不要说出来!"是荷花的声音,阿多听真了时不禁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月光下他又看见那扁得作怪的白脸儿上一对细圆的眼睛定定地看住了他。可是恐怖的意思那眼睛里也没有。阿多哼了一声,就问道,

"你偷什么?"

"我偷你们的宝宝!"

"放到哪里去了?"

"我扔到溪里去了!"

阿多现在也变了脸色,他这才知道这女人的恶意是要冲他家的"宝宝"。

"你真心毒呀!我们家和你们可没有冤仇!"

"没有么?有的,有的!我家自管蚕花不好,可并没害了谁,你们都是好的!你们怎么把我当作白老虎,远远地望见我就别转了脸?你们不把我当人看待!"

那妇人说着就爬了起来,脸上的神气比什么都可怕。阿多瞅着那妇人好半晌,这才说道:

"我不打你,走你的吧!"

阿多头也不回地跑回家去,仍在"蚕房"里守着。他完全没有睡意了。他看那些"宝宝",都是好好的。他并没想到荷花可恨或可怜,然而他不能忘记荷花那一番话:他觉得人和人中间有什么地方是永远弄不对的,可是他不能够明白想出来是什么地方,或是为什么,再过一会儿,他就什么都忘记了。"宝宝"是强健的,像有魔法似地吃了又吃,永远不会跑!

以后直到东方快打白了时,没有发生事故。老通宝和四大娘来替换阿多了,他们拿那些渐渐身体发白而变短了的"宝宝"在亮处照着,看是"有没有通"。他们的心被快活涨大了。但是太阳出山时四大娘到溪边汲水,却看见六宝满脸严重地跑过来悄悄地问道:"昨夜二更过,三更不到,我远远地看见那骚货从你们家跑出来,阿多跟在后面,他们站在这里说了半天话呢:四阿姨:你们怎么不管事呀?"

四大娘的脸色立刻变了,一句话也没说,提了水桶就回家去,先对丈夫说了,再对老通宝说。这东西竟偷进人家"蚕房"来了,那还了得:老通宝气的直跺脚,马上叫了阿多来查问,但是阿多不承认,说是六宝做梦见鬼。老通宝又去找六宝询问。六宝是一口气咬定了看见的。老通宝没有主意,回家去看那"宝宝",仍然是很健康,瞧不出一些败相来。

但是老通宝他们满心的欢喜却被这件事打消了。他们相信六宝的话不会毫无根据。他们唯一的希望是那骚货或者只在廊檐口和阿多鬼混了一阵。

"可是那大蒜头上的苗却当真只有三四茎呀!"

老通宝自心里这么想,觉得前途只是阴暗。可不是,吃了许多叶去,一直落来都很好,然而上了山却干僵了的事,也是常有的。不过老通宝无论如何不敢想到这上头去;他以为即使是肚子里想,也是不吉利。

"宝宝"都上山了,老通宝他们还是捏着一把汗。他们钱都花光了,精力也绞尽了,可是有没有报酬呢,到此时还没有把握。虽则如此,他们还是硬着头皮去干。"山棚"下燕了火,老通宝和阿四他们伛着腰慢慢地从这边蹲到那边,又从那边蹲到这边。他们听得山棚上有些屑屑索索的细声音,他们就忍不住想笑,过一会儿又不听得了,他们的心就重甸甸地往下沉了。这样地,心是焦灼着,却不敢向山棚上望。偶

或他们仰着的脸上淋到了一滴蚕尿了,虽然觉得有点难过,他们心里却快活;他们巴不得多淋一些。

阿多早已偷偷地挑开"山棚"外围着的芦帘望过几次了。小小宝看见,就扭住了阿多,问"宝宝"有没有做茧子。阿多伸出一个舌头做一个鬼脸,不回答。

"上山"后三天,熄火了。四大娘再也忍不住,也偷偷地挑开芦帘角看了一眼,她的心立刻卜卜地跳了。那是一片雪白,几乎连"缀头"都瞧不见,那是四大娘有生以来从没有见过的"好蚕花"呀!老通宝全家立刻充满了欢笑。现在他们一颗心定下来了!"宝宝"们有良心,四洋一担的叶不是白吃的;他们全家一个月的忍饿失眠总算不冤枉,天老爷有眼睛!

同样的欢笑声在村里到处都起来了。今年蚕花姑娘保佑这小小的村子。二三十人家都可以采到七八分,老通宝家更是比众不同,估量来总可以采一个十二三分。

小溪边和稻场上现在又充满了女人和孩子们。这些人都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眼眶陷进了,嗓子也发沙,然而都很快活兴奋。她们嘈嘈地谈论那一个月内的"奋斗"时,她们的眼前便现出一堆堆雪白的洋钱,她们那快乐的心里便时时闪过了这样的盘算,夹衣和夏衣都在当铺里,这可先得赎出来;过端阳节也许可以吃一条黄鱼。

那晚上荷花和阿多的把戏也是她们谈话的资料。六宝见了人就宣传荷花的"不要脸,送上门去!"男人们听了就粗暴地笑着,女人们念一声佛,骂一句,又说老通宝家总算幸气,没有犯克,那是菩萨保佑,祖宗有灵!

接着是家家都"浪山头"了,各家的至亲好友都米"望山头"。老通宝的亲家张财发带了小儿子阿九特地从镇上来到村里。他们带来的礼物,是软糕,线粉、梅子,枇杷,也有咸鱼。小小宝快活得好像雪天的小狗。

"通宝,你是卖茧子呢,还是自家做丝?"

张老头子拉老通宝到小溪边一棵杨柳树下坐了,这么悄悄地问。这张老头子张财发是出名"会寻快活"的人,他从镇上城隍庙前露天的"说书场"听来了一肚子的疙瘩东西.尤其烂熟的,是"十八路反王,七十二处烟尘",程咬金卖柴扒,贩私盐出身,瓦岗寨做反王的"隋唐演义"。他向来说话"没正经",老通宝是知道的;所以现在听得问是卖茧子或者自家做丝,老通宝并没把这话看重,只随口答道:

"自然卖茧子。"

张老头子却拍着大腿叹一口气,忽然他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村外那一片秃头桑林后面耸露出来的蚕厂的风火墙说道:

"通宝!茧子是采了,那些茧厂的大门还关得紧洞洞呢!今年茧厂不开称!-﹣十八路反王早已下凡,李世民还没出世:世界不太平!今年茧厂关门,不做生意!"

老通宝忍不住笑了,他不肯相信。他怎么能够相信呢?难道那"五步一岗"似的比露天毛坑还要多的茧厂会一齐都关了门不做生意?况且听说和东洋人也已"讲拢",不打仗了。茧厂里驻的兵早已开走。

张老头子也换了话,东拉西扯讲镇里的"新闻",夹着许多"说书场"上听来的什么秦叔宝,程咬金。最后,他代他的东家催那三十块钱的债,为的他是"中人"。

然而老通宝到底有点不放心。他赶快跑出村去,看看"塘路"上最近的两个茧厂,果然大门紧闭,不见半个人,照往年说,此时应该早已摆开了柜台,挂起了一排乌亮亮的大

老通宝心里也着慌了,但是回家去看见了那些雪白发光很厚实硬古古的茧子,他又忍不住嘻开了嘴,上好的茧子!会没有人要,他不相信,并且他还要忙着采茧,还要谢"蚕花利市",他渐渐不把茧厂的事放在心上了。

可是村里的空气一天一天不同了。才得笑了几声的人们现在又都是满脸的愁云。各处茧厂都没开门的消息陆续从镇上传来,从"塘路"上传来。往年这时候,"收茧人"象走马灯似的在村里巡回,今年没见半个"收茧人",却换替着来了债主和催似的在粮的差役,请债主们就收了茧子吧,债主们板起面孔不理。

全村子都是嚷骂,诅咒,和失望的叹息!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今年"蚕花"好了,他们的日子却比往年更加困难。这在他们是一个青天的霹雳!并且愈是象老通宝他们家似的。蚕愈养得多,愈好,就愈加困难,-"真正世界变了!"老通宝捶胸跺脚地没有办法。然而茧子是不能搁久了的,总得赶快想法:不是卖出去,就是自家做丝。村里有几家已经把多年不用的丝车拿出来修理,打算自己家把茧做成了丝再说。六宝家也打算这么办。老通宝便也和儿子媳妇商量道:

"不卖茧子了,自家做丝!什么卖茧子,本来是洋鬼子行出来的!"

"我们有五百多斤茧子呢,你打算摆几部丝车呀!"四大娘首先反对了,她这话是不错的,五百斤的茧子可不算少。自家做丝万万千不了,请帮手么?那又得花钱。阿四是和她老婆一条心。阿多抱怨老头子打错了主意,他说:

"早依我的话,扣住自己的十五担叶,只看一张洋种,多么好!"

老通宝气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一线希望忽又来了。同村的黄道士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说是无锡脚下的茧厂还是照常收茧。黄道士也是一样的种田人,并非吃十方的"道士",向来和老通宝最说得来。于是老通宝去找那黄道士详细问过了以后,便又和儿子阿四商量把茧子弄到无锡脚下去卖。老通宝虎起了脸,象吵架似地嚷道:

"水路去有三十多九呢!来回得六天!他妈的!简直是充军!可是你有别的办法么?茧子当不得饭吃,蚕前的债又逼紧来!"

阿四也同意了。他们去借了一条赤膊船,买了几张芦席,赶那几天正是好晴,又带了阿多。他们这卖茧子的"远征军"就此出发。

五天以后,他们果然回来了,但不是空船。船里还有一筐茧子没有卖出。原来那三十多九水路远的茧厂挑剔得非常苛薄:洋种茧一担只值三十五元,土种茧一担二十元,薄茧不要。老通宝他们的茧子虽然是上好的货色,却也被茧厂里挑剩了那么一筐,不肯收买。老通宝他们实卖得一百十一块钱,除去路上盘川,就剩了整整的一百元,不够偿还买青叶所借的债,老通宝路上气得生病了,两个儿子扶他回家。打回来的八九十斤茧子,四大娘只好自家做丝了。他到六宝家借了丝车,又忙了五六天,家里米又吃完了。叫阿四拿那丝上镇里去卖,没有人要,上当铺当铺也不收。说了多

少好话,总算把清明前当在那里的一石米换了出来。

就是这么着,因为春蚕熟,老通宝一村的人都增加了债,老通宝家为的养了五张布子的茧,又采了十多分的好茧子,就此白赔上十五担叶的桑地和三十块钱的债」一个月光景的忍饿熬夜还都不算!

{Cadaver}6322涟漪泠音
1月15日

半张纸  [瑞典]奥古斯特·斯特林堡
最后一辆搬运车离去了;那位帽子上戴着黑纱的年轻房客还在空房子里徘徊,看看是否有什么东西遗漏了。没有,没有什么东西遗漏,没有什么了。他走到走廊上,决定再也不去回想他在这寓所中所遭遇的一切。但是在墙上,在电话机旁,有一张涂满字迹的小纸头。上面所记的字是好多种笔迹写的:有些很容易辨认,是用黑黑的墨水写的;有些是用黑、红和蓝铅笔草草写成的。这里记录了短短两年间全部美丽的罗曼史。他决心要忘却的一切都记录在这张纸上——半张小纸上的一段人生事迹。 ‘他取下这张小纸。这是一张淡黄色有光泽的便条纸。他将它铺平在起居室的壁炉架上,俯下身去,开始读起来。

首先是她的名字:艾丽丝——**他所知道的名字中最美丽的一个,因为这是他爱人的名字。**旁边是一个电话号码,15,11——看起来像是教堂唱诗牌上圣诗的号码

下面潦草地写着:银行。这里是他工作的所在,对他说来这神圣的工作意味着面包、住所和家庭,——也就是生活的基础。有条粗粗的黑线划去了那电话号码,因为银行倒闭了,他在短时期的焦虑之后,又找到了另一个工作。

接着是出租马车行和鲜花店,那时他们已订婚了,而且,他手头很宽裕。

家具行,室内装饰商——这些人布置了他们这寓所。搬运车行——他们搬进来了。歌剧院售票处,50,50——他们新婚,星期日夜晚常去看歌剧。在那里度过的时光是最愉快的,他们静静地坐着,心灵沉醉在舞台上神话境域的美及和谐里。

接着是一个男子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一个曾经飞黄腾达的朋友,但是由于事业兴隆冲昏了头脑,以致又潦倒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不得不远走他乡。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现在这对新夫妇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新东西。一个女子的铅笔笔迹写的“修女”。什么修女?哦,那个穿着灰色长袍、有着亲切和蔼的面貌的人,她总是那么温柔地到来,不经过起居室,而直接从走廊进入卧室。她的名字下面是L医生。

名单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位亲戚——母亲。这是他的岳母。她一直小心地躲开,不来打扰这新婚的一对。但现在她受到他们的邀请,很快乐地来了,因为他们需要她。

以后是红蓝铅笔写的项目。佣工介绍所,女仆走了,必须再找一个。药房——哼,情况开始不妙了。牛奶厂——订牛奶了,消毒牛奶。杂货铺,肉铺等等,家务事都得用电话办理了。是这家的女主人不在了吗?不,她生产了。

下面的项目他已无法辨认,因为他眼前一切都模糊了,就像溺死的人透过海水看到的那样。这里用清楚的黑体字记载着:承办人。

在后面的括号里写着“埋葬事”。这已足以说明一切!——一个大的和一个小的棺材。

埋葬了,再也没有什么了。一切都归于泥土,这是一切肉体的归宿。

他拿起这淡黄色的小纸,吻了吻,仔细地将它折好,放进胸前的衣袋里。

在这两分钟里,他重又度过了一生中的两年。

但是他走出去时并不是垂头丧气的。相反地,他高高地抬起了头,像是个骄傲的快乐的人。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尝到一些生活所能赐予人的最大的幸福。有很多人,可惜,连这一点也没有得到过。

Late Ri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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